另外两人已悄悄按住了刀柄。
上官冯静知道,不能再拖了。她缓缓起身,手中还握着那几株车前草,另一只手则悄悄探入袖中——那里藏着最后一枚烟雾弹。
“官爷说笑了,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针线……”她说话间,突然将车前草扔向对面人的脸,同时掷出烟雾弹。
“砰!”
浓烟再起。
这一次她有了经验,屏住呼吸就往断墙后冲。身后传来怒吼声和咳嗽声,她头也不回,翻过残墙,跳进另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更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她拼命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脚踝的扭伤也在抗议。但她不敢停,因为追兵的脚步声已紧随其后。
拐过第三个弯时,她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小心。”
那人的声音清冷,手臂却很稳地扶住了她。上官冯静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约莫三十岁,面容普通,眼神却深邃得像口古井。他穿着文士的青衫,手中拿着一卷书,像个早起读书的秀才。
“后面……有人追我……”她喘着气说。
文士看了眼巷口,那里已传来追兵的呼喝声。他什么也没问,拉着她推开旁边一扇小门:“进来。”
门内是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丛竹子,青石铺地,清雅幽静。文士领她穿过回廊,进入一间书房。书房不大,四壁皆是书架,正中一张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
“在这里等着。”文士说完,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上官冯静背靠着门,心脏狂跳。她不知道这个文士是谁,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但现在她没有选择,只能赌一把。
门外传来对话声。
“这位先生,可曾看见一个女子经过?”是追兵的声音。
“女子?”文士的声音平静,“不曾看见。倒是几位官爷,这一大早的,在寻什么人?”
“朝廷钦犯。若先生见到可疑之人,务必上报。”
“自然。”
脚步声远去。
又过了一会儿,文士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杯热茶:“他们走了,但留了两个人在巷口守着。你暂时出不去了。”
上官冯静接过茶,却没有喝:“先生为何帮我?”
文士在书案后坐下,展开那卷书:“因为你需要帮助。”
“你不问我是谁?不问那些人为什么追我?”
“你若想说,自然会说。”文士抬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你袖中有火药味,指尖有琴茧,脸上易容膏的痕迹虽被灶灰遮掩,却瞒不过行家。昨夜醉仙楼的花魁红药,今日落魄采药的妇人——姑娘这扮相,变得倒是快。”
上官冯静浑身冰凉:“你……你到底是谁?”
“一个读书人。”文士笑了笑,“不过读过几本杂书,学过几分相术。姑娘不必害怕,我若要害你,刚才就不会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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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稍微放松了些:“多谢先生相救。但我必须尽快回去,我夫君伤重,需要这些车前草。”
“夫君?”文士若有所思,“可是那位被诬通敌的欧阳将军?”
这句话如同惊雷。
上官冯静猛地站起,袖中匕首滑入掌心:“你究竟是何人!”
“坐下。”文士的语气依然平静,“若我是诸葛瑾渊的人,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顿了顿,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正面刻着“欧阳”,背面刻着“阮豪”。这是欧阳阮豪的贴身之物,从不离身。
“这玉佩怎么会在你这里?”上官冯静的声音在颤抖。
“三年前,欧阳将军在边疆救过我一命。”文士轻抚玉佩,“那时我还是个游学的书生,误入两国交战的战场,险些被乱箭射死。是欧阳将军策马而来,将我护在身后。他说:‘读书人该死在书斋,不该死在战场。’”
他抬头看她:“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
上官冯静缓缓坐下,匕首却没有收起:“即便如此,你怎知我就是……”
“昨夜醉仙楼的事,今早已传遍京城。”文士说,“诸葛瑾渊震怒,下令全城搜捕。能从他眼皮底下盗走账册,又能让欧阳将军拼死相护的女子,除了他的妻子,还能有谁?”
他倒了杯茶推过来:“喝了吧,定定神。你的易容术不错,但眼神出卖了你——那种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人才有的眼神,装不出来。”
上官冯静终于接过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平复了她紧绷的神经。
“还未请教先生大名。”
“我姓陆,名文渊,字静之。”文士说,“是个落第的秀才,如今在城南开一家私塾,教几个孩童读书识字。”
“陆先生。”上官冯静行礼,“今日之恩,没齿难忘。但我必须回去了,我夫君的伤……”
“我跟你一起去。”陆文渊起身,“欧阳将军的伤,普通草药恐怕难以奏效。我略通医理,家中也有些珍藏的伤药,或许能帮上忙。”
“可外面……”
“我有办法。”
陆文渊从柜子里取出两套衣裳,一套是自己的旧衣,一套是女装:“换上这套,扮作我的妻子。我们坐马车出去,那些眼线不会怀疑。”
上官冯静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换装的过程很快。陆文渊的女装是素净的藕色襦裙,上官冯静穿上后,又被他用脂粉重新修饰了面容——这次不是易容成另一个人,而是将她的五官稍作调整,减弱了原本的明艳,添了几分温婉。
“记住,你现在是陆柳氏,我的妻子。我们要去城外的寺庙上香,为病重的母亲祈福。”陆文渊交代着,自己也换了身半旧的绸衫,看起来像个家境尚可的读书人,却又不至于引人注目。
马车是早就备好的,停在院外。
上车时,上官冯静看见巷口果然守着两个人,正警惕地打量着过往行人。陆文渊扶她上车,动作自然得如同真正的夫妻。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经过那两个眼线时,他们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马车驶出小巷,汇入街道的车流。
上官冯静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这才感到浑身酸痛,尤其是扭伤的脚踝,已经肿得像馒头一样。
“你的脚需要处理。”陆文渊从座位下取出一个小药箱,“若不介意,我可以……”
“有劳先生。”上官冯静脱下鞋袜,脚踝处青紫一片。
陆文渊的手法很专业,先用银针刺穴止痛,再敷上药膏,最后用布条仔细包扎。整个过程快而轻柔,甚至没有弄疼她。
“先生真的只是私塾先生?”她忍不住问。
陆文渊笑了笑:“曾经也想考取功名,报效朝廷。但后来发现,这朝堂之上,忠奸难辨,善恶不分。倒不如教几个孩童识字明理,反倒干净些。”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半个京城,终于抵达染坊附近。
下车前,陆文渊将药箱和一个布包交给上官冯静:“这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和解毒散,每隔三个时辰换一次药。布包里是些干粮和银两,你们用得着。”
“陆先生,大恩不言谢。”上官冯静深深一拜。
“快去吧。”陆文渊扶起她,“告诉欧阳将军,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若有朝一日沉冤得雪,记得来城南找我喝一杯。”
马车调头离去。
上官冯静抱着药箱和布包,绕到染坊后门,轻轻敲了三下——这是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江怀柔的脸出现在门后。看见她平安回来,江怀柔明显松了口气,但看见她手中的药箱和包扎过的脚踝,眉头又皱了起来:“出事了?”
“遇到了眼线,但有人相助。”上官冯静简短地说,“先给阮豪换药。”
屋内,欧阳阮豪已经醒了,正靠在墙上,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看见上官冯静进来,他眼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你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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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有事。”她跪坐在他身边,打开药箱,“但遇到了贵人。”
她一边为他换药,一边低声讲述了早上的经历。听到陆文渊的名字时,欧阳阮豪的眼神微动:“陆静之……原来是他。”
“你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欧阳阮豪闭了闭眼,“没想到他还记得。”
新药的效果立竿见影。敷上药后,伤口的红肿明显消退,欧阳阮豪的脸色也好转了些。江怀柔检查了药粉,惊讶道:“这是宫廷御用的金疮药配方,但其中几味药材已经绝迹多年。这位陆先生,绝非寻常人。”
“他说他曾想考取功名。”上官冯静说。
“那就对了。”江怀柔恍然,“陆文渊——我想起来了。五年前的科举,有个寒门学子高中探花,却在殿试时直言朝政弊端,触怒权贵,被剥夺功名,永不录用。那人就叫陆文渊。”
屋内一片寂静。
“所以他是被诸葛瑾渊所害?”上官冯静问。
江怀柔点头:“当年主考的副考官就是诸葛瑾渊。陆文渊在策论中痛陈边军粮草短缺、将士饥寒交迫的现状,直指军需供应中的贪腐。这等于打了诸葛瑾渊的脸。”
命运如环,丝丝相扣。
欧阳阮豪救过陆文渊,陆文渊因直言军粮问题被贬,如今又反过来救他们,而他们要扳倒的,正是造成这一切的诸葛瑾渊。
“休息吧。”江怀柔说,“离明日午时还有十二个时辰。我们必须养精蓄锐。”
三人轮流休息。江怀柔守第一班,上官冯静躺在欧阳阮豪身边,却怎么也睡不着。
“在想什么?”欧阳阮豪低声问。
“在想陆先生的话。”她翻过身,面对着他,“他说,这朝堂之上,忠奸难辨,善恶不分。我们做的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扳倒了一个诸葛瑾渊,难道就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欧阳阮豪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些冤死的人就永远得不到公道,那些还活着的人就还会继续受害。也许这世道不会因为我们的努力就变好,但至少,我们不能让它变得更坏。”
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你知道吗?在边疆的时候,有一次我们被围困在山谷里,粮食吃光了,箭矢用尽了,所有人都以为会死在那里。有个年轻的小兵,才十六岁,他临死前对我说:‘将军,我不怕死,但我怕我死了,家里就没人告诉我娘,我是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娘以为他在军营里吃皇粮,风光无限。她不知道,她儿子每天吃的都是掺了沙子的米,穿的是一戳就破的薄棉袄,最后是饿着肚子、冻着身子,被敌人的刀砍死的。”
上官冯静的眼泪无声滑落。
“所以我要活下去。”欧阳阮豪说,“我要回到京城,告诉天下人,那些将士是怎么死的。我要让那些喝兵血、吃空饷的人付出代价。这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只是为了那个小兵,为了他娘,为了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的人。”
他握住她的手:“你问我值不值得。我也不知道。但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上官冯静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
如果她是那个小兵,她会希望有人记得她的死;如果她是那个母亲,她会想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如果她是欧阳阮豪,她会不惜一切代价,为那些再也不能说话的人说话。
这便是答案。
无关对错,不问得失,只求心安。
窗外,日头渐高。
距离明日午时的会面,还有十个时辰。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