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如此。”江怀柔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我根据他们收购的药材清单,推测可能配置的几种毒药。最麻烦的是这一种——”她指着纸上一个配方,“此毒名为‘七日散’,无色无味,混入饮水或食物中,服下后七日才会发作,发作时高热不退,脏腑衰竭,状似瘟疫。”
慕容柴明倒吸一口凉气:“若他们将此毒投入我军水源...”
“后果不堪设想。”江怀柔点头,“所以我建议将军立刻彻查边关所有水源,尤其是靠近边境的几处泉眼和河流。另外,军中的粮草储备也要严加看管。”
“我这就去安排。”慕容柴明起身,“江姑娘,多谢。”
“不必。”江怀柔淡淡道,“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慕容柴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江姑娘,你为何选择来边关?以你的医术,在任何地方都能过得很好。”
江怀柔正在整理药材的手顿了顿。窗外雪光映着她的侧脸,显得有些苍白:“因为这里离死亡最近。”她抬起头,望向北方,“我的家人死于权谋,我的朋友死于战乱。我想看看,能不能从死神手里,多抢回几条命。”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
慕容柴明沉默片刻,深深一揖:“边关将士,有劳姑娘了。”
又过了半月,边关局势越发紧张。
探子回报,北狄大军已在阴山以北集结完毕,总数不下五万。而慕容柴明手下的边关守军,满打满算只有两万人。兵力悬殊,他不得不连夜写奏折请求增援。
这夜,他正在书房研究地图,亲兵来报:“将军,江大夫求见,说有要事。”
“快请。”
江怀柔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寒气,斗篷上落满了雪。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管:“这是今天从一个北狄商人身上搜出来的,藏在药箱夹层里。”
慕容柴明接过竹管,倒出一卷羊皮纸。纸上画的是边关地形图,详细标注了各处水源、粮仓、军营的位置,甚至还有几条鲜为人知的山间小路。
“内奸。”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冰冷。
“那人已经被我扣下了,关在医馆后院。”江怀柔说,“他招供说,是受北狄一个大贵族指使,来探查边关布防。报酬是黄金百两。”
慕容柴明盯着地图,目光落在其中一处标注上——飞龙峡。那是边关以北三十里处的一处峡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地图上在此处画了一个红圈,旁边用北狄文写了一行小字。
“江姑娘,你认得北狄文吗?”
江怀柔凑近看了看:“认得一些。这行字的意思是...‘冬日第一场大雪后,此处可破’。”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他们要在大雪后进攻飞龙峡。”慕容柴明迅速在地图上标出几个点,“飞龙峡一旦失守,北狄骑兵便可长驱直入,直逼边关城下。而那时大雪封山,援军难至...”
“必须守住飞龙峡。”江怀柔说。
“但我军兵力不足,若分兵守峡,边关城防就会空虚。”慕容柴明眉头紧锁,“若不分兵,飞龙峡失守,边关同样危矣。”
书房里陷入沉默。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摇曳不定。
良久,江怀柔轻声说:“我有个想法,但很冒险。”
“请讲。”
“用毒。”江怀柔从药箱里取出几个小瓷瓶,“这些是我这些日子配置的毒药,有的能致人昏迷,有的能让人暂时失明,有的能引起剧烈腹痛。若在飞龙峡设伏,将这些毒药混入雪水或食物中...”
慕容柴明眼睛一亮:“北狄人擅用毒,必会带着解毒药物。但若我们用的毒是他们不熟悉的配方...”
“正是。”江怀柔点头,“我用的几味药材,都是中原特有,北狄少见。他们的解毒药,未必有效。”
“需要多少时间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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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材齐全的话,三日可成。”江怀柔顿了顿,“但需要人手帮忙,也需要试验毒性,确保不会伤及无辜。”
慕容柴明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窗外的雪还在下,夜色深沉。这是个冒险的计划,若失败,边关可能不保。但若成功,或许能以少胜多,化解这场危机。
“江姑娘。”他停下脚步,郑重地看向她,“此事若成,你是边关第一功臣。若败...”
“若败,我与你同罪。”江怀柔平静地说,“将军,我既然来了边关,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只需告诉我,做还是不做。”
慕容柴明看着这个看似柔弱却意志坚定的女子,忽然想起远在江南的上官冯静。那个女子也曾这样,为了所爱之人,不惜与天下为敌。这些女子啊,看似柔弱,实则比许多男子更加勇敢。
“做。”他斩钉截铁,“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边关上下,听你调遣。”
江怀柔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就请将军调拨二十名可靠士兵给我,要机灵些的,还要一处僻静的院落,便于制药。另外,我需要飞龙峡的详细地图,以及北狄军队可能行进的路线。”
“明日一早,全部备齐。”
江怀柔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将军,此事机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明白。”
她点点头,披上斗篷,走入漫天风雪中。慕容柴明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寒冷。
三日后,飞龙峡。
雪停了,天空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峡谷两侧的山峰耸立,积雪覆盖,寂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松林的簌簌声。
慕容柴明亲自带队,领着一千精兵埋伏在峡谷两侧。每个人都披着白色披风,与雪地融为一体。江怀柔配置的毒药已经分发下去,装在特制的水囊里,只等北狄军队进入峡谷,便会从山顶倾倒而下。
“将军,来了。”副将王远压低声音。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先是探路的斥候,接着是浩浩荡荡的大军。北狄骑兵穿着皮袄,骑着高头大马,在雪地上行进。阳光照在他们的弯刀上,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慕容柴明估算着人数,约莫五千人,是先锋部队。他握紧手中的弓,等待最佳时机。
北狄军队完全进入峡谷时,慕容柴明举起右手,猛地挥下。
山顶的士兵立刻行动,将水囊中的毒药倾泻而下。毒药混着雪水,顺着山势流淌,很快渗入谷底的雪地中。北狄士兵起初并未察觉,继续前进。
直到第一匹马突然倒地。
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马匹纷纷倒下,口吐白沫。骑在马上的士兵摔落在地,有的开始剧烈咳嗽,有的捂着眼睛惨叫,有的抱着肚子打滚。
“有埋伏!”北狄将领大喊,但声音很快被惨叫声淹没。
慕容柴明见时机成熟,下令放箭。箭雨从天而降,射向混乱的敌军。北狄人试图组织反击,但中毒的士兵已经失去战斗力,剩下的人也因恐惧而阵脚大乱。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当最后一个北狄士兵倒下时,峡谷中已是一片狼藉。雪地被染成暗红色,到处是倒毙的人马。
慕容柴明带人下山清理战场。江怀柔也跟了下来,查看毒药的效果。她蹲在一个中毒的北狄士兵身边,检查他的症状。
“怎么样?”慕容柴明问。
“毒性比预想的强。”江怀柔眉头微蹙,“看来剂量还要调整。”
“已经够了。”慕容柴明看着满谷的敌军尸体,“这一战,我们以一千人对五千人,大获全胜。北狄经此一挫,短期内不敢再犯。”
江怀柔站起身,望向峡谷深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神色却有些黯然:“我救过人,也杀过人。今日这些人的死,多少有我一份。”
“他们是敌人。”慕容柴明说,“若他们攻破边关,死的就是我们的百姓,我们的将士。”
“我知道。”江怀柔轻声说,“只是有时候会想,若这世上没有战争,该有多好。”
慕容柴明沉默。他也曾这样想过,但现实是,只要有人,就有欲望;有欲望,就有争夺;有争夺,就有战争。他们能做的,不是幻想和平,而是在战火中守护一方安宁。
“回去吧。”他说,“这场雪停后,北狄可能会报复。我们要做好准备。”
江怀柔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满谷的尸骸,转身离开。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就被风吹起的雪沫掩盖。
回城的路上,慕容柴明收到长安来的急报。是左丘焉情的信,说朝中有人弹劾他“擅起边衅”,要求女帝将他召回问罪。但女帝压下了奏折,并增派了一万援军,三日后抵达边关。
信的末尾,左丘焉情写道:“慕容兄,朝堂之事,有我为兄周旋。兄只需守住边关,其余不必挂心。闻人已入深山,音讯全无;长孙大人隐居乡野,倒也清净;欧阳夫妇在江南,孩子已会走路。各安天命,各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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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柴明收起信,望向远方。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金红色。边关的黄昏,壮丽而苍凉。
他想,他们这些人,就像这落日余晖,虽然即将沉入黑暗,却在最后一刻,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散了,但光还在。
这就够了。
夜幕降临,边关城头点燃了烽火。火光在夜色中跳跃,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
慕容柴明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那里有敌国,有战争,有无数未知的危险。但他身后,有他要守护的城池,有他要保护的百姓,有像江怀柔这样选择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还有那些散落在天涯的故人——在江南看梅花的欧阳夫妇,在终南山修道的闻人术生,在刑部挑灯夜战的左丘焉情,在乡野隐居的长孙言抹,在各地云游救人的江怀柔的同道...
他们散了,但心还连着。
就像这满天的星辰,看似各自闪烁,实则同在一片夜空。
寒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慕容柴明紧了紧披风,转身走下城楼。明日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安置援军,加强防务,安抚百姓,还有...准备迎接北狄可能发动的报复。
路还很长,夜还很深。
但只要还有人守着,灯就会亮着,火就会燃着,这座城,这片土地,就会一直存在下去。
就像他们曾经守护过的长安,就像他们曾经并肩作战的岁月,就像那些逝去却从未被遗忘的人。
散了,但从未离开。
这便是他们的宿命,也是他们的荣耀。
慕容柴明最后看了一眼夜空,走进将军府。书房里,烛火已经点亮,桌上摊开着边关地图,墨迹未干。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故人,会在梦中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