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梅林终老

本心即可 淡淀是哥 5239 字 6个月前

“是。”上官冯静点头,“您是?”

“晚辈姓陈,名文远,从杭州府来。”年轻人行礼,“家父陈启明,曾是欧阳将军……曾是欧阳大人的旧部。家父年前病逝,临终前嘱咐晚辈,一定要来拜见欧阳大人,替他道一声谢。”

上官冯静想起来了。陈启明,当年欧阳阮豪麾下的一个偏将,军粮案发时也被牵连下狱,后来案子重审才得以释放。只是那时欧阳阮豪已经辞官归隐,两人再未见过。

“请进。”她侧身让开,“夫君带儿子去溪边了,很快就会回来。您先坐,喝杯茶。”

陈文远道谢进门,在厅中坐下,目光扫过四周。草堂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梅香入梦”四个字,笔力遒劲,是欧阳阮豪的手笔。

“这是家父亲笔所书。”上官冯静奉上茶,见他盯着那幅字看,便解释道。

“好字。”陈文远赞叹,“家父曾说,欧阳大人不仅武功盖世,文采也斐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闲聊几句,多是陈文远讲述他父亲的近况——出狱后回了杭州老家,做些小生意,娶妻生子,日子平淡却安稳。年前染了风寒,一病不起,临终时还念叨着当年在军营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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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说,他最怀念的,就是跟着欧阳大人戍边的日子。”陈文远说,“他说那时虽然苦,但心里踏实,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正说着,外面传来欧阳安兴奋的声音:“父亲!我抓到了!我抓到了!”

门被推开,欧阳阮豪拎着鱼篓进来,欧阳安跟在他身后,浑身湿漉漉的,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看见有客人,欧阳阮豪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陈文远——这孩子长得太像他父亲了。

“陈启明的儿子?”他放下鱼篓,声音有些发颤。

“晚辈陈文远,拜见欧阳大人。”陈文远起身,郑重行礼。

“快起来。”欧阳阮豪上前扶起他,仔细端详,“像,真像……你父亲还好吗?”

陈文远眼圈红了:“家父年前……已经去了。”

空气静了一瞬。

欧阳阮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的事?”

“腊月二十三。”陈文远说,“走得很安详。他说,能活着看见将军洗清冤屈,看见太平盛世,这辈子值了。”

欧阳阮豪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陈文远的肩。那手掌很重,带着千言万语。

上官冯静悄悄带着欧阳安去换衣服,将空间留给两个男人。

等她再回来时,看见欧阳阮豪和陈文远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欧阳阮豪在讲着什么,陈文远认真听着,时而点头,时而发问。

那是上一代人的故事,关于边疆的风雪,关于战友的情谊,关于一场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冤案。

夕阳西下时,陈文远起身告辞。他还要赶路去京城,参加今年的秋闱。

“家父临终前说,若我能考取功名,定要为国效力,像欧阳大人一样,做个正直的好官。”他认真地说。

欧阳阮豪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陈启明,也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记住你父亲的话。”他说,“但也要记住,为官之道,不只在忠君爱国,更在爱民如子。你若能时刻将百姓放在心上,便不负你父亲的期望。”

“晚辈谨记。”

送走陈文远,欧阳阮豪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上官冯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想他了?”她轻声问。

“嗯。”欧阳阮豪点头,“当年在牢里,他就在我隔壁。狱卒用刑时,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后来却偷偷告诉我,他妻子刚生了孩子,是个儿子……就是文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说,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定要看着儿子长大,教他读书识字,考取功名。我说,一定会的,我们都会活着出去。”

“你们做到了。”上官冯静靠在他肩上,“你们都活着出来了,他的儿子也长大成人,来考功名了。”

欧阳阮豪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静静,有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洗清了冤屈,不是重获了清白,而是遇到了你。”

她笑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陈启明没能等到这一天。”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没能陪着妻子变老,没能看着儿子长大,没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上官冯静沉默了。

是啊,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这样的幸运。阮阳天死在了北疆的荒漠里,沈言平死在了军粮被劫的那个夜晚,无数人在那场冤案和随后的动荡中失去了生命。活下来的人,各自带着伤痕,继续往前走。

而她,一个来自异世的孤魂,却在这个世界找到了归宿,有了丈夫,有了儿子,有了这片梅林,这座草堂。

何其幸运。

“所以我们更要好好活着。”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替他们活着,活出双份的精彩,双份的幸福。”

欧阳阮豪点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好。”

晚饭是欧阳安抓回来的鱼,上官冯静做了清蒸,又炒了两个小菜。饭桌上,欧阳安还在兴奋地说着抓鱼的经过,小手比划着:“那条鱼有这么——大!我差点没抓住,是父亲帮我按住的!”

“真厉害。”上官冯静给他夹了一块鱼肉,“奖励我们的小勇士。”

“母亲,陈叔叔还会再来吗?”欧阳安问。

“会的。”欧阳阮豪说,“等他考完试,还会再来的。”

“那我要请他吃我抓的鱼!”

“好。”

饭后,欧阳阮豪检查儿子的功课,上官冯静则在灯下缝补衣服。烛光跳跃,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家。

夜深了,欧阳安被哄睡后,夫妻俩并肩坐在廊下看月亮。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一轮明月高悬,洒下清辉如霜,将梅林染成一片银白。

“静静。”欧阳阮豪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突然离开了,回到了你原来的世界,我该怎么办?”

上官冯静的心猛地一紧。

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小主,

她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藏着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不会离开的。”她认真地说,“欧阳阮豪,你听好了——我上官冯静,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拼了命地回来,回到你身边。”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可是……如果回不来呢?”

“那就等。”她说,“在奈何桥上等,在三生石前等,等到天荒地老,等到轮回转世,等到我们再次相遇。”

欧阳阮豪的眼睛红了。他将她搂进怀里,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别等。”他声音沙哑,“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别等我,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

“不要。”她任性地说,“我偏要等。等你来找我,或者等我去找你。欧阳阮豪,你逃不掉的,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要缠着你。”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落在她头发上。

“好。”他说,“那说定了,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拉钩。”

她伸出小指。他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郑重地说,然后用拇指盖上他的拇指,“盖章了,不能反悔。”

“不反悔。”他吻了吻她的唇,“永生永世,都不反悔。”

月光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时间的尽头。梅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诉说着一个关于爱与等待的誓言。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三更了。

该睡了。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梅林会继续生长,孩子们会来读书,日子会像溪水一样,平静而绵长地流淌下去。

而上官冯静知道,这就是她穿越千载,历经生死,最终抵达的彼岸。

不是荣华富贵,不是权势滔天,只是这样平凡的、温暖的、有他在身边的每一天。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