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就是起个头,没心思与徐景濂绕舌头。
次辅韩爌随即出班,语气持重,也带着厉色,
“徐景濂!世宗已去,庙号已定,入享太庙百年。你一句大明已然亡矣,是将自嘉靖、隆庆、万历、泰昌,乃至当今圣上,一竿子打成非正统,你这不是议礼,是谋逆!”
徐景濂冷笑,“韩大人,臣只讲法理,不讲情面。太祖立《皇明祖训》,是万世之法,成祖守大宗之统,是社稷之基。
嘉靖以侄儿旁支僭位,乱了继承,便是自毁法统。此后皇位传承,皆非祖训所传,而是嘉靖一系私传!
当今圣上,承的是嘉靖以来的二统,而非太祖、成祖传下的公统!这不是臣污蔑,是礼法铁判!”
韩爌厉声,“既已传承百年,便是既定统绪,岂容你一介翰林妄议!”
“既定?韩大人,法统不是靠时间长就变正统。秦传二世,隋传二世,时间短,便不是正统?王莽篡汉十八年,时间不短,便是正统?
礼法是尺子,不是抹布!尺子一断,后面量出来的,全是歪尺寸!嘉靖断了祖训尺子,后面所有皇帝,坐的都是无礼法之位,行的都是无根基之权!”
卫时觉换了个方向侧身,朝臣能说过徐景濂就见鬼了。
袁可立出班喝道,“徐编修,你既知祖训不可破,便当知君为臣纲。世宗是先帝,当今是圣上,你辱先皇,即是辱今上!你口口声声礼法,却连君臣大义都不顾,还算什么礼官!”
徐景濂向袁可立微微一揖,语气分毫不让,“袁公守边多年,最知军法如山。军法破,则兵乱,礼法破,则国乱。
太祖为何定《皇明祖训》,就是怕后世皇帝以私害公!怕皇帝一不高兴,就改规矩、乱法度!可嘉靖做了什么?
他把祖训当成了自家家规,不合心意就改,把《大明律》当成废纸,不顺强权就撕,他用强权摧毁礼法,压过了公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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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公治军,敢说将令大于军法吗?你不敢。可嘉靖就敢说私欲大于祖训,这不是守天下,这是窃天下!”
袁可立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卫时觉差点笑出来,你们顺着他的话头说,永远跳不出去。
王象乾资历深,出班叹道,“徐编修,正统不在纸面上,在人心。自嘉靖至今,天下臣民奉其为君,百余年矣,人心既附,便是正统。”
徐景濂微微摇头,“王公错了,人心可以顺从,法理不能伪造。百姓顺从,是怕强权杀戮,百官顺从,是怕丢官去职,恐惧不等于服,顺从不等于正统!
嘉靖初年,百官为何哭阙?为何廷杖至死不退?因为他们知道,那是在守太祖的法!
后来百官沉默,不是认同,是绝望,连皇帝都带头撕毁祖训,他们还能守什么?
王公说人心即正统,那下官要说一句,嘉靖之后,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官绅免税横行,贪腐成风,边事日坏,百姓流离, 这就是人心正统?不,人心早就散了,因为法统先散了!”
熊廷弼突然弹出来,当即怒喝,“狂儒!妖言惑众!你分明是借议礼,阻挠圣上议政衙门、出借皇权的国策!你不敢明着反改革,就拿嘉靖法统做文章,居心何在!”
卫时觉瞬间沉眉,看向熊廷弼,闪过一丝厉色。
徐景濂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也猛地抬眼,声音震得大殿嗡嗡作响,“熊大人,你总算说到点子上了,下官不是反对改革,是点明改革死穴!
当今圣上要出借皇权,要天下人掌监督,要设议政衙门,确实圣人之心,但初心再好,可法理在哪?根基在哪?
圣上的皇权,本就是嘉靖乱统之后的无礼法之权,本身就名不正、言不顺。你用一个无本之权,去借给天下,天下人如何接?议政能有什么结果?
今日你说皇权可出借,明日有人说皇权可篡夺,后天有人说皇位可更替, 皆因礼法已崩,祖训已毁,一切都没有底线!
熊大人守辽多年,可知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没有礼法,改革就是乱政,没有正统,皇权就是私器!”
熊廷弼怒目圆睁,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顾秉谦看到卫时觉的神色,阴恻恻出班,“徐编修,你如此诋毁世宗,就不怕天下人骂你不忠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