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带着一种悲悯的决绝:“其二:搜救!嘉定虽遭大难,然苍天有眼,或仍有遗民藏匿于废墟、芦苇、沟壑之中,奄奄待毙!不惜代价,竭力搜救!能救一人,是一人!所救之人,无论老弱妇孺,全部带回苏州!”
最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此举,必能大彰我‘抗虏营’仁义威武之旗号,重振我军心民气!同时……”他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仿佛看到了李成栋可能的反应,“嘉定若遭我突袭,李成栋无论身在何处,闻讯必惊!或疑我有更大图谋,或恐其劫掠之财货被夺,必不敢全力围攻江阴、即刻南下图我苏州!或能……或能稍稍牵制其兵锋,为江阴争取一丝喘息之机!此乃围魏救赵之遗意!”
厅内死寂片刻。将领们飞快地咀嚼着这个计划——风险依然巨大,深入虎穴,稍有不慎便是羊入虎口。但相比于绝望的死守、自杀性的救援或自毁长城的撤退,这无疑是唯一一条在极端残酷的现实中,既能维系大义名分、凝聚人心,又能最大限度保全实力、甚至可能稍缓江阴危局的险中求胜之路!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氛开始在将领们胸中升腾。
“翁之琪!”赵高翔雷霆点名。 水师统领猛地踏前一步,抱拳如山:“末将在!” “速清点所有可用快船、战船!备足箭矢、火药、钩索!做好运兵、接应、快速撤离之万全准备!船只调度隐蔽,行动务必迅疾如风!水路,是我等性命所系!”
“张应祥!李猛!”声如刀锋。 “末将在!”二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尔等各精选本部最悍勇、最机敏、最擅夜战巷战之死士五百!备强弓劲弩,携足掌心雷(小型爆炸物)、火油罐!抛弃辎重,轻装简从!行动务必快如霹雳!接敌务求迅猛狠辣!记住!此战不为歼敌多寡,只为救人、祭奠、震慑!一击得手,无论战果如何,立刻按预定路线脱离!不得有半分恋战!违令者,斩!”命令森严冷冽。
“王柱!李狗儿!”赵高翔转向留守将领。 “末将在!”二人挺身上前。 “加强苏州四门城防!加派巡逻哨队!城内实行宵禁!严密封锁我军动向消息!有敢散播谣言、趁乱劫掠、图谋不轨者——”赵高翔眼中杀机毕露,“无论军民何人,无需禀报,就地格杀!务必稳住苏州城局面!”
“其余各部!”他目光扫过其他将领,“继续整肃行装,清点物资粮秣!做好随时全员登船撤离之准备!一刻不得懈怠!”
“王先生!”他最后看向王秀楚。 “属下在!”王秀楚肃然拱手。 “即刻组织可靠人手,腾出靠近水门的营房、仓舍!备好清水、食物、伤药!准备接收、安置可能救回的嘉定遗民!此事关乎人心向背,务必妥善!” 一道道命令,如同战鼓的鼓点,清晰、冷冽、不容置疑地敲打在每一个将领的心头。原本争执不休、焦躁不安的气氛,在这条凿穿绝境的险道出现后,迅速被一种高度紧张的使命感所取代。将领们再无半分迟疑,纷纷抱拳,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末将遵命!”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府衙,奔向各自的岗位,空气中留下浓烈的肃杀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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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达完这一连串命令,赵高翔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立于一侧,面色悲愤却难掩疲惫的陈子龙。这位几社领袖自松江起兵失败后辗转来投,对太湖周边乃至江南局势的了解远胜他人。
“陈先生!”赵高翔语气郑重。
陈子龙立刻拱手:“子龙在此,将军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先生熟悉松江、太湖地理民情,威望素着。我予你一队精干人马并快船数艘,赋予你重任!”
“请将军明示!”
“其一,立刻出发,深入太湖水域,尽可能联络吴易、周瑞等各路义军首领,告知他们苏州情形与我军动向,晓以大义,邀其共抗鞑虏!即便不能立刻合兵,也要互通声气,约定呼应之法,使我军不至孤悬于外。”
“其二,利用先生声望,沿途收拢自嘉定、昆山、松江等地溃散之义兵、逃难之壮丁!告诉他们,抗虏之火种未熄,赵某在苏州(及海上)仍举义旗,愿抗清者,可来相投!或可直接指引其向太湖义军靠拢,积存力量。”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赵高翔压低声音,指着地图上吴淞口方向,“仔细勘察自太湖经吴淞口入海的航道、水文、沿岸清军布防情况!为我们大军后续可能经此路线转移入海,预先探明道路,扫清障碍!此事关乎全军生死退路,务必谨慎机密!”
陈子龙闻言,眼中闪过激动与决然之色。赵高翔赋予他的并非简单的冲锋陷阵,而是发挥其影响力与地理熟悉的特长,执行关乎战略全局的要务。这既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责任。
“子龙领命!”他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定不负将军重托!必竭尽所能,联络义旅,收拢溃兵,为大军探明东出之路!”
“好!事不宜迟,先生即刻准备,挑选人手,尽快出发!”
陈子龙领命,匆匆而去,肩上的担子让他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悲怆,转化为行动的力量。
转瞬间,偌大的议事厅内,只剩下赵高翔一人。他并未立刻行动,而是缓缓踱步至西窗下。窗外,昔日繁华的苏州城,此刻笼罩在巨大的恐慌、悲愤与迷茫之中,喧嚣的声浪隐隐传来,如同濒死巨兽的呜咽。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惨烈的血红,仿佛嘉定未干的鲜血泼洒在了苍穹之上。
他深邃的目光投向东南方——那是大海的方向,是未知而渺茫的出路。心中无声的呐喊,如同惊涛拍岸: “嘉定……几十万冤魂……我赵高翔今日能做的,或许……仅仅是掬一捧黄土,为汝等收敛几具骸骨;或许……只能从地狱边缘,抢回寥寥几个幸存者……杯水车薪,徒呼奈何!” 一股混合着无尽悲怆与焚天怒焰的情绪在胸中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最终化为冰冷刺骨的誓言: “此等血海深仇……滔天罪孽……终有一日!必令鞑虏……百倍!千倍!血债血偿!”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与焦糊幻觉的空气,强行压榨出最后一丝冷静。 此战,既是军事突击,更是维系旗号存续的政治仗、凝聚破碎人心的人心仗! 无论能救回几人,无论能否全身而退,此战之后……必须立刻!马上!毫无留恋地撤离苏州! 李成栋不是蠢货,清军主力更非瞎子! 一旦反应过来,调转兵锋……那便真是插翅难逃,万劫不复!
“阎应元……陈明遇……江阴的父老兄弟……”赵高翔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阻隔,投向北方那硝烟弥漫的天空,“我的剑……只能为你们……稍稍偏转一丝屠刀的轨迹……”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磐石般的冷酷与决断。 “希望……还来得及。” 海天苍茫,前路未卜。苏州城的落日,正沉沉坠向未知的血色深渊。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