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徐镇业摆摆手,示意我坐下,“你初来,有些规矩,本官需与你分说清楚。”他语气稍肃,“南京锦衣卫,职责在于卫护留都,纠察不轨,绥靖地方。与北镇抚司专司诏狱、侦缉大案,有所不同。行事需依律例,讲分寸,更要……顾及各方干系。此地不比边陲苗疆,动辄刀兵相见。许多事,需和风细雨,刚柔并济,方是长久之道。你可明白?”
“卑职明白。”我垂首。这番话,看似提点,实则是划下界限。告诉我这里不是我可以“擅权”、“行事酷烈”的北镇抚司,更不是无法无天的苗疆。这里规矩多,关系盘根错节,行事需“讲究”。是警告,也是暗示——安分守己,别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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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就好。”徐镇业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转瞬即逝,“你远来辛苦,今日点卯已毕,不必再去南司衙门。先回行辕歇息。明日辰时,再去南城兵马司见王指挥使报到不迟。”
这是送客了。
“谢大人体恤。卑职告退。”我起身,行礼。
徐镇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拿起了案上的公文。
我转身,在孙司务的陪同下,退出二堂。身后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那沉静而充满无形压力的空间。
走出镇抚司衙门,清晨的阳光已驱散了些许雾气,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门前依旧空旷。我上了等候的轿子,吩咐回行辕。
轿帘落下。我靠在厢壁上,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压抑在胸口的浊气。后背的官袍内衬,已被一层薄汗浸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不是因为紧张,而是身体在应对那种无形压力时,旧伤和虚弱本能的反应。
点卯,结束了。平淡,甚至有些冷清。没有刁难,也没有热情。徐镇业的态度,滴水不漏,看似关怀,实则疏离,划清了界限,也指明了“规矩”。这是一个信号。我在南京的处境,恐怕比预想的还要微妙。骆养性将我“发配”到此,徐镇业显然也并非全然接纳。我这个“京里来的”、带着“功劳”和“重伤”的副使,在这里,更像是一个需要被“安置”、被“观察”、被“限制”的不稳定因素。
南城兵马指挥副使……治安、巡检、防范“白莲余孽”……职责听起来明确,但如何行使,有多大实权,有多少真正可信可用的人手,全是未知。那位未曾谋面的王指挥使,又是何方神圣?
前路,似乎并未因踏入了官衙而变得清晰,反而更加迷雾重重。
但至少,第一步,走完了。没有出错,没有授人以柄。
剩下的,便是在这重重迷雾和无形掣肘中,一点点地,摸索,试探,站稳,然后……找到我要走的路。
轿子在湿冷的晨光中,向着武定桥方向行去。腰间的寒铁绣春刀,随着轿身的晃动,轻轻磕碰着厢壁,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轻响,仿佛在无声地叩问着这座古老而复杂的城市。
我闭上眼,不再去看窗外流动的、陌生的街景。只是将手,轻轻按在了冰凉的刀柄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