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顺藤

绣春雪刃 理查德伯爵 1968 字 5个月前

那一年的汇总数据显示,龙江关的“岁入”和“查获私货变价”两项,都比往年有较大幅度的下滑。旁边的朱批字迹略显潦草,与正文的工整馆阁体不同,写道:“是年秋,关库吏张顺病殁。继任者庸碌,稽核渐弛,兼有胥吏勾连外贩,暗通款曲,致税课流失。已行文申饬,然积弊已深,恐非旦夕可改。着后任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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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顺病殁?天启三年?就在“永昌”布号案发(万历四十五年)之后不到十年?而且死因是“病殁”?这么巧?他死后,龙江关立刻出现“稽核渐弛”、“胥吏勾连外贩”、“税课流失”的情况?这朱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痛心和无奈,似乎对张顺之死导致的“后果”颇为清楚,也暗示了“积弊已深”,难以扭转。

写这朱批的人是谁?能对龙江关内情如此了解,且用这种近乎内部警示的语气批注,身份必然不低,很可能是当时南京户部或巡按御史一级的官员。他显然知道张顺这个吏员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张顺在关库中的作用(无论是正是邪)。他批注中“胥吏勾连外贩,暗通款曲”,是否指的就是张顺生前参与、死后其同党或继任者继续运作的那张走私网络?

这条信息,比之前那两份记录加起来还要重要!它不仅证实了张顺这个关键节点的“消失”,更暗示了他可能并非孤立的棋子,而是一个环节。他一死,那个环节断裂,导致龙江关的“生意”出现混乱和下滑,引起了上层某些“有心人”的注意和担忧。但显然,这种“注意”并未能彻底清除“积弊”,只是“行文申饬”了事。这背后的阻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我强压住心头的悸动,将这一页的内容,尤其是那行朱批,反复看了数遍,直到确信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住。然后,我才状若无事地翻过这一页,继续浏览后面无关紧要的内容。

但我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文书上了。张顺“病殁”,龙江关“积弊已深”,上层官员“无奈”……这些信息碎片,与我之前的推测相互印证,让那张隐秘网络的轮廓,变得更加立体,也更加令人心悸。这不仅仅是一个商号勾结一个关吏的简单走私,而是一个可能持续多年、盘根错节、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被某些官员默许或无力根除的系统性腐败网络!张顺,可能只是这个网络中,一个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意外,或许是灭口)而过早暴露或消失的“终端”。

而这个网络,在张顺死后,似乎并未停止运作,只是变得更加隐蔽,或者转换了方式。王焕所查的“陈年烂账”,恐怕就与这个网络在张顺死后,继续以其他形式活动留下的痕迹有关。

那么,阿六和刘大膀子,又是在哪个环节,触碰到了这张网的哪根神经?

还有,徐镇业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毫不知情,是有所耳闻但无力干涉,还是……本身就是这张网得以存在的保护伞之一?

无数疑问如同冰下的暗流,在脑海中汹涌碰撞。我合上那卷文书,缓缓将其放回箱中。右腿因久站和紧张而传来的酸胀感,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窗外,天色向晚,签押房内更加昏暗。陈安已经开始收拾桌面,准备下值。赵老也慢吞吞地将那些舆图纸张收拢。

“杜经历还在看?时辰不早了。”陈安点起了油灯,橘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暮色。

“这就好。”我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扶着书案缓缓起身,“这些旧档,看久了确实费神。陈书办,赵老,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