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这些细微的感知,都在告诉我,昨夜那番痛苦到极致的“淬火”,没有白费。
当我终于收拾停当,推开房门,走入同样冰冷、但至少明亮了些许的外间时,沈墨已经像往常一样,垂手肃立在书案旁,仿佛从未离开过。炭盆里新添了炭,散发着微弱的热气。桌上,照例摆着简单的早膳——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两个冷硬的杂面馍。
“杜经历。”沈墨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眼神也如同深潭,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昨夜窗外那可疑的声响,与他毫无关系。
“沈书办早。”我微微颔首,跛行到书案后坐下。早膳的冰冷和简陋,此刻对我来说,反而是清醒头脑的良药。我慢慢地喝着粥,嚼着干硬的馍,同时,用眼角的余光,仔细地、不引人注意地打量着沈墨。
他的站姿,他的呼吸,他整理文书时手指的动作……一切如常。但或许是因为我身体感知那一丝丝的增强,或许是因为心境的微妙变化,我似乎捕捉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以往的地方。
沈墨的呼吸,比平时……略微绵长了一丝?虽然依旧平稳,几乎难以察觉,但那节奏,隐隐带着某种吐纳的韵味。还有,他转身去取一份卷宗时,脚步的转换,腰身的拧转,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隐隐有种难以言喻的协调和力量感。那不是文弱书吏该有的身体控制力。
他会武?而且修为不低?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是丁,徐镇业将他放在我身边,名为协助,实为监视,又岂会派一个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沈墨平日里那刻板的恭谨,一丝不苟的举止,或许不仅仅是一种性格或职业习惯,更是一种精心的伪装,将所有的力量和控制,都隐藏在文质彬彬的外表之下。
我心中凛然,但面上丝毫不露,只是继续慢慢地吃着早膳。如果沈墨真有武艺在身,那昨夜窗外的动静,他是否察觉?如果察觉,他又会如何向徐镇业禀报?说我深夜不寐,在房中“活动筋骨”?还是会有更具体、更危险的猜测?
看来,日后夜里的“练刀”,必须更加小心,更加隐蔽。动静要更小,甚至……或许可以改变方式?
吃完最后一口冰冷的馍,我放下碗筷,用手巾擦了擦嘴角。沈墨立刻上前,默默收拾了碗碟。
“沈书办,”我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和平日一样,没什么精神,“昨日吩咐传唤胡头儿等人,可曾安排妥当?”
沈墨将碗碟放入食盒,垂手答道:“回杜经历,下官一早便已遣人再去寻胡头儿。只是赵管事那边言道,胡头儿所办差事颇为紧要,恐需今日午后方能回衙。其余相关皂隶,已再次知会,随时听传。”
又是“午后方能回衙”。我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皱了皱眉,露出些许不悦:“既是紧要公干,倒也罢了。只是韩二之事,虽系偶发,然值守门户,终非小事。胡头儿既为管事,责无旁贷。待他回衙,即刻令他来见。”
“是,下官记下了。”沈墨应道,顿了顿,又问,“杜经历,那韩二同乡吴老三送来的……物件,如何处置?是否按您昨日吩咐,折价入账,待韩二返值时抵扣?”
他指的是那篮子点心和薄酒。我昨日说“折算银钱,记在韩二名下”,本是推脱和堵人口实的官面话。沈墨此刻特意问起,是当真要执行,还是某种试探?
“嗯,”我略作沉吟,仿佛才想起这事,“区区微物,本不必计较。然衙门法度,不可轻废。便依昨日所言,着人估个价,记在韩二名下便是。也不必急,待他病愈返值再说。眼下,先顾着他的病情要紧。”
这番话,依旧是冠冕堂皇,既维持了“法度”,又显示了“宽仁”,还把事情轻轻揭过,不落人口实。
“下官明白。”沈墨不再多问,转身去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