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常。
约莫申时末(下午五点),天色已近乎全黑。我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当然是装的),对沈墨道:“今日就到这里吧。这些旧档看得人头昏脑胀,沈书办也早些回去歇息。”
沈墨放下手中的笔,起身道:“杜经历辛苦。可要用些晚膳再回?”
“不必了,没什么胃口。”我摆摆手,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右腿传来的刺痛让我微微蹙眉,但很快舒展开,“本官想独自静一静,看看闲书。沈书办自便就是。”
“是。下官告退。”沈墨没有多问,如同往常一样,躬身一礼,将需要带走的文书整理好,又将炭火拨弄得旺了些,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带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侧耳倾听。沈墨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周围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越发凄厉的风声。
我没有立刻去动墙角书架上的册子。而是先跛行到门边,将门闩轻轻插上。然后,回到书案后坐下,就着灯火,随手拿起一本闲书(沈墨之前备下的,或许是某种试探,或许只是惯例),慢悠悠地翻看起来。
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
我在等。等夜色更深,等可能存在的监视者放松警惕,或者,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更鼓敲过,戌时了(晚上七点)。风声依旧呼啸,偶尔传来远处街巷隐约的梆子声或犬吠。签押房里,灯火如豆,我枯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我放下早已看不进去的闲书,揉了揉额角,脸上露出疲惫和百无聊赖的神色。然后,我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书架前,似乎只是随意地打量着那些落满灰尘的旧文书。
目光,扫过那几本王老实送来的破旧册子。它们被沈墨放在最下层,和其他一些废纸堆在一起,毫不显眼。
我伸出手,没有去拿那几本册子,而是从上面一层,随手抽出了一本同样破旧、封面写着《弘治年间廨宇修缮录》的册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我拿着它,跛行回到书案后,就着灯火,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依旧是那些枯燥的记录:某年某月某日,修葺东厢房屋顶,耗银几两,购青瓦几何,石灰几桶……
看了几页,我似乎觉得无趣,将这本册子随手丢在一边。又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这次,我似乎“无意”中,将手伸向了堆放王老实那些册子的那一层。但不是直接拿起它们,而是将它们旁边几本同样破旧、看起来像是废旧账册的本子拨弄到一边,然后,像是“随手”捡起了最上面一本王老实的册子,混在另外两本不知名的旧账册里,一起拿了起来。
动作自然,如同一个在无聊长夜中,随意翻找旧物打发时间的人。
我拿着这三本册子,回到书案后。先将那两本无关的旧账册摊开,摆在面前,做出翻阅的样子。然后,才将王老实那本册子,压在下面,只露出边缘,就着灯火,快速地、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
小主,
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不再只看那些关于“孙茂”和文具的记录,而是试图从这些杂乱无章的字里行间,寻找某种模式,或者,其他被忽略的线索。
“万历四十四年春,二月二十,李贵领桐油十斤,声称漆刷门板。疑,门板上月新漆。” 旁边小字:“见其分装小罐。”
“四十四年夏,五月,雨水多,后库东北角渗漏,报修。孙茂经手购青砖五十,灰泥若干。疑,数目浮多。”
“四十五年秋,八月十五,节赏下发,后库诸人皆有。孙茂得银较同侪多三钱。是日,其与支房刘书办吃酒。”
“四十六年,腊月,炭火记录,实领与账目差三百斤。库大使查问,孙茂言运输损耗,湿水减重。后不了了之。”
一条条,一件件。时间跨度数年,涉及物品繁多,但“孙茂”和“李贵”的名字出现频率最高,而“疑”、“数不符”、“未见其出”、“分装”、“浮多”、“吃酒”等字样,如同散落的针,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不仅仅是文具。桐油、青砖灰泥、炭火……甚至节赏银钱。这个孙茂,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还要长。而“库大使查问,后不了了之”,更是意味深长。库大使是后库的主管,他查问过,却“不了了之”,是因为证据不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还有那个“支房刘书办”。节赏发放,由支房(负责钱粮支取发放的部门)经手。孙茂能多得三钱银子,还能和支房的书办一起吃酒,这关系,显然不一般。
我将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命记在脑子里。不能做笔记,甚至不能长时间盯着某一处看。我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浏览,努力抓住关键的字眼和人名、时间、物品。
就在我聚精会神,试图从一段关于“破损桌椅处理”的记录中寻找蛛丝马迹时,忽然——
“笃、笃、笃。”
清晰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响起。
我心中猛地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将王老实那本册子合拢,飞快地塞到那两本摊开的旧账册下面,并用袖子看似无意地拂过,将三本册子稍稍弄乱。然后,我才抬起头,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倦怠,沉声问道:“何人?”
“杜经历,是卑职,胡成。”门外传来胡头儿那带着拘谨和忐忑的声音,“有……有要事禀报。”
胡成?他这时辰来做什么?我眉头微皱。白日里刚敲打过他,晚上又跑来?
“进来。”我定了定神,将身体向后靠了靠,摆出惯常那副疲惫中带着不耐的姿态。
门被推开,胡成缩着脖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用厚布包裹的篮子。他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书案前,将篮子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卑职胡成,叩见杜大人!”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惶恐,甚至还有一丝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