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子夜

绣春雪刃 理查德伯爵 3090 字 5个月前

我轻轻将纸条凑到烛火上。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开来,将那一行字迹吞没,化为灰烬,飘落在冰冷的砚台里。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接下来,是如何不惊动沈墨和可能的监视者,离开衙署,前往城西。

沈墨今夜是否在衙内?通常这个时辰,若无特殊情况,他应该已经回自己房间歇息。但昨夜屋顶的窥伺,证明监视并未放松。白日里沈墨那无处不在的沉默凝视,也暗示着我的行动并不完全自由。衙署前后门,必有守卫。翻墙?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简直是痴人说梦。

或许……可以借“病”行事?

我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虽然冒险,但或许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我站起身,跛行到门边,将门闩轻轻插上。然后回到书案后,从抽屉里(沈墨为我准备的杂物中)找出一小块用剩的墨锭,又取了一张空白竹纸。我没有研磨,而是将墨锭在冷茶中蘸了蘸,让笔尖吸满茶水稀释的淡墨。然后,我模仿着纸条上那种潦草、略显急躁的笔迹,在竹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字迹当然不可能完全一样,但黑夜中,匆忙一瞥,加上对方心绪紧张,或许能蒙混过去。我写的是:“已知,勿再冒险。后日午时,悦来茶楼二楼雅间‘听雨’,静候。”

我将这张伪造的纸条,小心地折叠成与之前那张相似的大小,然后贴身收好。接着,我将茶壶里剩余的冷茶倒掉,重新灌满热水,又往炭盆里加了几块炭,让室内保持足够的温暖。

做完这些,我坐回椅子上,开始尝试运转那粗浅的呼吸法,同时,用手掌缓缓按压、揉搓着右腿膝盖周围冰冷僵硬的肌肉。疼痛依旧,但我必须尽量让这条腿,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保持一定的活动能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戌时末(晚上九点)。外面风声更紧,雪似乎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敲打着窗纸,沙沙作响。

我停止了揉按,侧耳倾听。外间一片寂静,沈墨似乎早已离开。整个经历司衙署,仿佛都沉入了冬夜的睡梦之中。

是时候了。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桌子,缓缓站起身。右腿的刺痛让我额角渗出冷汗,但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直。然后,我走到床边,开始慢条斯理地脱去外袍,只穿着中衣,躺到了床上,拉过棉被盖好。

我闭上眼,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已经入睡。但实际上,我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耳朵全力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声响。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外廊下,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被风雪声掩盖的脚步声。很轻,很慢,走走停停,最终,停在了我的门外。

来了。监视者。

我没有动,连呼吸都保持着均匀绵长,仿佛真的沉入了梦乡。

门外的人似乎停留了片刻,在倾听。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缓缓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没有立刻起来。又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我才猛地睁开眼睛,动作轻捷(以我目前的状态而言)地掀开棉被,坐起身。

没有点灯。我借着窗外雪地微弱的反光,摸索着重新穿好外袍,套上厚实的棉靴,又将一件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旧棉袄(从沈墨准备的杂物中找到的,可能是前任留下的)裹在外面。最后,我从床榻下,摸出了那把白日里偷偷藏起来的、用来裁纸的薄刃小刀。刀很普通,只有巴掌长,但刃口磨得还算锋利。我将它小心地插入靴筒。

做完这一切,我再次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声雪声。那个监视者,似乎已经走远,或者回到了某个固定的观察点。

不能再等了。子时将至。

我跛着脚,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门边,轻轻拨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隙。冰冷刺骨的风,裹挟着雪花,立刻钻了进来,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昏暗晃动的光影。远处,衙署大门方向,依稀可见门房透出的微弱灯光。

我闪身出门,反手将门轻轻掩上,但没有闩死。然后,我佝偻着身子,将脸缩在棉袄竖起的领子里,沿着墙根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着与大门相反的、衙署后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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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标是后院的角门。那里通常只有两个老卒看守,而且入夜后多半偷懒打盹。更重要的是,从角门出去,是一条僻静的小巷,通往与城西相反的方向。但我要的,正是这个“相反”。我不能直接前往城西土地庙,那样太容易暴露行踪。我需要绕路,在复杂曲折的街巷中穿行,尽可能摆脱可能的跟踪。

雪还在下,不大,但很密,很快就在我的肩头、帽檐积了薄薄一层。这给了我些许掩护,但也让行走更加艰难。冰冷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很快融化,顺着脖颈流下,带来刺骨的寒意。右腿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痛从膝盖直冲头顶,让我眼前阵阵发黑。我只能咬着牙,靠着墙壁,一步步往前挪。

后院的角门果然虚掩着,看守的老卒蜷缩在门房里,抱着个破旧的酒葫芦,鼾声如雷。我屏住呼吸,侧身从门缝中挤了出去,踏入了外面漆黑泥泞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