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陆承运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掩饰住瞬间的失神。茶水温热适口,清香沁脾,但他心中,却泛起一丝微澜。这女子…确实美得惊心动魄,尤其是那不经意间流露的羞怯与柔色,足以融化任何坚冰。但他很快便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中的古籍上。道途漫长,此刻,并非谈情说爱之时。
洛寒衣见他目光转回书卷,心中既有一丝淡淡的失落,又似乎松了一口气。她安静地退到一旁,拿起另一卷关于北冥海风物志的玉简,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青衫身影。
阁内一时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窗外,是永恒飘雪的北冥冰原,寒风呼啸,却吹不进这温暖(相对而言)静谧的玄冰阁。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悠长。
又过了半月。
在陆承运炼制的丹药和自身调养下,洛冰璃的情况一天天好转。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每日只有一两个时辰,到后来能清醒大半日。虽然依旧虚弱,无法动用修为,但已能简单交谈,意识清晰。
这一日,陆承运在洛寒衣的陪同下,再次来到玄冰洞天,为洛冰璃复诊。
玉床之上,洛冰璃已能靠坐起来。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宫装,未施粉黛,长发如瀑,脸色虽仍显苍白,但那双眸子,已恢复了神采,如同最纯净的冰晶,清澈、深邃,带着久居上位的淡淡威仪,却又因重伤初愈,多了几分脆弱与柔和。她的容貌与洛寒衣有六七分相似,却更加成熟,气质也更加清冷孤高,仿佛万年不化的玄冰,令人不敢亵渎。
看到陆承运进来,洛冰璃冰晶般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感激,有审视,也有一丝好奇。她轻轻抬手,示意想要起身相迎的玄玉仙子不必多礼,目光落在陆承运身上,声音清冷悦耳,却带着明显的虚弱:“陆…道友,救命之恩,冰璃…无以为报。” 她似乎不太习惯如此称呼一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的男子,但陆承运的修为与恩情,让她无法以晚辈自居。
“宫主言重了。陆某既受寒衣姑娘所托,自当尽力。” 陆承运拱手道,态度不卑不亢。面对这位名震东域的冰魄仙子,他心中亦有一丝敬意。能以女子之身,将《北冥寒玉诀》修至元婴大圆满,并执掌北冥寒宫这等顶尖势力,其心性、天赋、魄力,皆非常人可比。
“寒衣,扶我起来。” 洛冰璃对女儿(洛寒衣实为其亲传弟子,情同母女)轻声道。
洛寒衣连忙上前,小心地将洛冰璃扶起,靠坐在玉床上。
陆承运上前,再次以玄冰鉴探查。镜中显示,洛冰璃体内情况已大为改善。经脉修复了三四成,灵力运转虽仍滞涩,但已畅通无阻。丹田中,元婴表面的坚冰已化去大半,元婴虽仍萎靡,但灵光已现,与玄冥本源核心的联系更加紧密。那一点幽蓝核心,如今已有一小半染上了温润的灰色,旋转平稳,不再散发毁灭性的寒毒,反而在缓缓释放出精纯平和的太阴之力,滋养着洛冰璃的肉身与神魂。
“宫主体内情况已基本稳定,寒毒尽去,玄冥本源初步调和。接下来,便是按部就班,以《北冥寒玉诀》心法,逐步炼化、掌控这本源之力,同时以温养丹药修复根基。快则一年,慢则三载,当可恢复如初,甚至…更上一层楼。” 陆承运收回玄冰鉴,给出诊断。
洛冰璃静静听着,冰晶般的眸子注视着陆承运,仿佛要将他看透。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宫主特有的威严与决断:“陆道友大恩,冰璃与北冥寒宫,没齿难忘。此前玄玉师姐已代寒宫承诺,陆道友为我宫永世恩人,享太上长老尊位,可阅尽寒宫典籍。此诺,永远有效。”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外,冰璃观道友似乎对空间之道有所涉猎。我北冥寒宫有一处秘地,名为‘冰极玄眼’,乃北冥海眼与极寒空间裂缝交汇之处,内中空间之力紊乱,却蕴含极寒与空间双重法则奥妙,或对道友参悟有所裨益。若道友不弃,待冰璃痊愈,可亲自为道友开启秘境,入内一观。”
冰极玄眼!陆承运心中一动。他正需寻找合适的地方,尝试培育“秘境之种”,并进一步参悟空间法则,为将来可能的空间穿梭做准备。这冰极玄眼,蕴含空间裂缝与极寒之力,正是绝佳的实验与参悟之地!北冥寒宫这份谢礼,不可谓不重。
“如此,便多谢宫主了。” 陆承运没有推辞,这份机缘,他需要。
洛冰璃微微颔首,似乎有些疲惫,重新靠回玉床。她的目光,在陆承运和侍立在一旁、目光总是不经意飘向陆承运的洛寒衣身上,微微停留了一瞬,冰晶般的眸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微光,却未多言。
小主,
又闲谈几句,陆承运见洛冰璃精神不济,便与洛寒衣一同告退。
出了玄冰洞天,洛寒衣似乎松了口气,一直微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在师尊面前,她总是格外恭谨。
“陆…陆凡。” 她忽然轻声唤道,没有再用“前辈”的尊称,声音低如蚊蚋,脸颊微红。
“嗯?” 陆承运转头看她。
“我…我前日得了一本古籍,其中有些关于上古‘太阴真水’的记载,与《北冥寒玉诀》中提及的‘玄冥化生’似有相通之处,我有些不解…不知,你…你今日可有空,为我讲解一二?” 她抬眸,清澈的眼中带着期待,又有些许紧张,如同害怕被拒绝的幼鹿。
陆承运看着她的眼睛,那其中倒映着冰原的雪光,也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他沉默了一瞬,终是点了点头,温声道:“好。去我静室吧,那里清静。”
洛寒衣眼中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那光芒,比北冥海最绚烂的极光还要耀眼。她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他身侧,两人踏着皑皑冰雪,朝着陆承运的静室走去。雪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浅浅的足迹,一路延伸,没入远方的冰宫楼阁。
冰雪虽冷,人心,却可温热。情愫如种,在极寒的北冥,在两人都未全然察觉的角落,悄然种下,于寂静中,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陆承运以混沌之力为洛冰璃疗伤,气息与北冥寒宫大阵、与这方天地产生玄妙联系之时,在距离北冥海亿万里之遥的、中州某处不为人知的、被无尽血光与死寂笼罩的绝地深处,一具被九条粗大无比、铭刻着繁复魔纹的暗金锁链,洞穿四肢、胸腹、头颅,牢牢锁在万仞绝壁上的、干枯如骷髅的“尸身”,其深陷的眼窝中,那两团仿佛熄灭万古的、微弱的、血色的火焰,突然,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混沌…的气息?还有…北冥的…寒力?是…他么?还是…错觉…?不…不像…是那…蝼蚁的…转生?有趣…这方…小池塘…似乎…又要…起波澜了…本座…的…血食…”
干裂的、如同两片枯树皮摩擦的、嘶哑到不似人声的、断断续续的意念,在无边的血光与死寂中,微不可查地回荡了一瞬,便再次沉寂下去,仿佛从未响起。只有那两团血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极其缓慢地,以微不可查的速度,从“将熄”的暗红,朝着“明灭”的深红,转化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