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缭却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看向田鸠,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对方质疑的并非自己。
“田长史所问,确是关键。”魏缭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慑心疲楚’之策,非是虚无,乃是阳谋。其成效在于日积月累,在于对楚国国力、人心潜移默化的侵蚀。项梁能赢一时之战术,却难改楚国积弊之大局。至于速战速决,”他顿了顿,语气转重,“若有必胜把握,何人不想?然,楚国非韩赵,项燕非庸才,若无万全准备,倾力一击若败,则动摇国本!丞相掌枢机,当知国之重器,不可轻动。”
他先驳斥了对其策略的质疑,强调了稳健的重要性。
“至于第二个问题,”魏缭目光直视田鸠,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力量,“缭之遭遇,正说明秦法之公,大王之明!功过赏罚,各有依归。缭有过失,依律思过,此乃秦法纲纪所在,正说明在秦,无论出身,皆以律法、功过论处!此正是吸引天下士人之处——一个有法度、有秩序、能凭才学功绩立足的国度,岂不胜过六国那般任人唯亲、贵胄当道的泥潭?缭今日在此思过,恰是证明秦法之公平,而非否定‘刚柔并济’之必要!若因一人一时之过,便否定整个策略,岂非因噎废食?”
他巧妙地将自己的“思过”解释为秦法公平的体现,反而强化了自己主张的合理性,指出一个依法行事、不论出身的平台,才是吸引人才的关键。
田鸠被这番逻辑严密、不卑不亢的反驳噎得一滞,脸上的倨傲之色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他显然没料到魏缭在如此境地下,思维依旧如此清晰,言辞依旧如此犀利。
“魏右更果然……辩才无碍。”田鸠干笑一声,“在下定将右更之言,转呈丞相。”
又敷衍了几句,田鸠便起身告辞,匆匆离去,背影略显仓促。
蒙毅看着田鸠离去,长舒一口气,佩服道:“魏兄,好一番应对!真是痛快!”
魏缭却无喜色,只是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轻声道:“痛快?只怕是更添了几分忌惮罢了。李斯派此人来,名为请教,实为试探,更是警告。他是在告诉我,即便我身在这思过斋中,他依然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那又如何?”蒙毅愤然道,“大王终究是信你的!”
“大王的信任,并非一成不变。”魏缭收回目光,看向蒙毅,“它需要不断的功绩与价值来维系。而我如今,身陷囹圄,手无实权,所能倚仗的,唯有……这里的思考。”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颅。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的关键。”魏缭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舆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楚国的疆域,“无论是前线战事的转机,还是……这咸阳城中,那隐藏在暗处的,可能存在的另一股力量。”
思过斋中,灯火初上,将他的身影拉长,映在墙壁上,显得孤独而坚定。帝国的暗流在院墙之外汹涌,而他,正在这方寸之地,积蓄着下一次搏击风浪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