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邯郸市廛 铜臭里的天下

吕槐默默点头。

吕不韦放下带钩,继续前行,目光掠过那些珍珠、犀角、丹砂,最终投向市廛尽头那一片被阳光照得晃眼的、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赵王城宫阙轮廓。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不再仅仅是评估商品的利润,而是仿佛在衡量这片喧嚣市井背后,那更加庞大而复杂的“货物”。

忽然,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吕槐能听见:“槐伯,你跟我经商多年,可知这世间,何种买卖利最厚?”

吕槐思索片刻,谨慎地回答:“老奴愚见,应是珠宝奇货,或盐铁专营,其利可达十倍,甚至数十倍。”

吕不韦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笑意,那笑容里混杂着野心、洞察,以及一丝近乎冷酷的智慧。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老仆,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珠玉之赢,不过十倍;耕田之赢,不过百倍;而谋国之赢,则无数矣!”

吕槐浑身一震,愕然抬头看向主人。他跟随吕不韦走南闯北,见识过主人的精明、魄力与深谋远虑,但如此直白、如此赤裸地表达出对“谋国”之利的觊觎,还是第一次。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吕不韦已经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了熙熙攘攘的市集,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随口一句感慨。

但吕槐知道,不是。

阳光依旧炽烈,市声依旧鼎沸。然而在吕槐耳中,周遭的喧嚣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主人那句“谋国之赢,则无数矣”在脑海中反复回响。他看着吕不韦的背影,那背影在喧嚣尘土中,仿佛与这片追逐蝇头小利的市廛格格不入,又仿佛即将融入一个更宏大、更危险,也更具诱惑力的棋盘。

吕不韦没有再解释,也没有继续谈论商品。他似乎对眼前的交易失去了兴趣,信步朝市廛边缘一处相对清净的酒肆走去。那酒肆门口挑着一面褪色的青旗,上书一个“辛”字。

“走,槐伯,口有些渴了,去饮一杯赵酒,听听这邯郸城里,最近有什么新鲜趣事。”吕不韦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野心宣言从未发生过。

吕槐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应了一声,快步跟上。他隐隐感觉到,主人今日在这市廛中的徘徊、与税吏的机锋,乃至此刻要去酒肆闲坐,都并非无的放矢。或许,在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里,已经发现了比任何珠玉犀角都更具价值的……“奇货”的蛛丝马迹?

酒肆的阴影近在眼前,仿佛一个等待着揭开谜底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