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海东青(一)

赖陆没说话。茶茶能感觉到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就在眼前,睫毛覆下来,鼻梁挺直,嘴角似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有那么多人支持你,”她说,声音轻轻的,“三韩征伐又有了起色。更是八百二十万石的天下人——怎么那么小孩子脾气。”

赖陆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因为我的脑袋很值钱啊。”他说。

茶茶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过来了。

八百二十万石。一年定天下。杀了德川满门。逼得家康削发为僧。睡了太阁的遗孀。收养了太阁的儿子。

这样的人,脑袋当然值钱。

值钱到可以让无数人睡不着觉。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闷闷的:“你……你怎么这么小心眼,还在怀疑秀赖。”

赖陆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

茶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她想说:秀赖不会反。他才九岁,他连舆图都看不懂,他分不清上杉和伊达的纹。他有什么本事反?

可她说不出。

因为她知道,赖陆怀疑的不是秀赖。

是石田三成。是大谷吉继。是真田昌幸。是毛利胜信、胜永父子。是那些守在秀赖身边、等着“势移”的人。

那些人,她管不住。

那些人,她连碰都不敢碰。

可她更知道——没有那些人,秀赖又怎么署理藩政?

姬路藩一百五十万石。不是一个小数目。那些奉行、那些家老、那些武将,都是太阁留下的老班底。秀赖一个九岁的孩子,没有他们,连一道文书都发不出去。

她不能说。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什么都能看透的眼睛。

赖陆还是不说话。

茶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你真想知道——如果你像是织田信长那样死了,会怎样吗?”

赖陆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那笑很淡,淡得像阳光下的一粒尘,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让茶茶的心猛地揪紧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说下去:

“我会死。”

赖陆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活着,”茶茶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在说自己,“我是御母堂,是神子之母。你死了——”

她顿了顿。

“我就是天下第一该死之人。”

赖陆看着她,没说话。

茶茶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字:

“然后是秀赖。”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像是用掉了全身的力气。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两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她说完,忽然伸手,推了赖陆一把。

“你还笑!”

赖陆被她推得一晃,却没恼,反而笑出声来。那笑声低低的,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茶茶靠在他胸口的脸都跟着颤。

“你笑什么!”茶茶急了,眼眶又开始发酸。

赖陆止住笑,低下头看着她。

“那我考考你,”他说,“为什么?”

茶茶愣了一下。

“为什么?”赖陆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我死了,你和秀赖就得死?难道不该是那些恨我的人来杀你们吗?”

茶茶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考她。

他是在确认——确认她想明白了。

她咬了咬嘴唇,开口:

“明智光秀的例子,还不够明显吗?”

赖陆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茶茶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稳:

“古往今来,弑君者要有超越其君的准备,才能坐得稳那个位置。”

她顿了顿。

“要不然——”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就会冒出更多的人,会为你这位赖陆公报仇的旗号,杀了我们母子。无论是不是我们做的。”

小主,

她说完,看着他。

赖陆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笑,从眼底漫出来的那种。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你这不是都懂吗。”他说。

茶茶靠在赖陆怀里,“烦透了”每次都要她说这些,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有力。那声音比任何言语都让她安心。

赖陆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终于肯睡去的孩子。

茶茶忽然抬起头。

看着他。

赖陆也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笑,不是欲,是更深的那种——像是终于可以卸下什么的疲惫,又像是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的放纵。

他低下头。

茶茶闭上眼。

唇触在一起的时候,茶茶觉得整个人都软了。不是那种被抽去骨头的软,是那种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的软——不用想秀赖,不用想柳生的信,不用想那个“杀”字,不用想那些等着“势移”的人。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

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那一刻,炭火暖着,窗外冷着,什么都不重要了。

茶茶的耳饰轻轻晃了一下。

那是一颗珍珠。圆润的,温润的,在炭火的光里泛着淡淡的柔光。它系在她耳垂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赖陆的手抚过她的脸颊,指尖蹭过那颗珍珠。

珍珠松动了。

它从耳饰上滑落,落在赖陆的肩上,又从他肩上滚落,落在榻榻米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然后它滚了起来。

滚过榻榻米,滚到纸门边,从门缝里——那扇门没有完全合严,留着一道细窄的缝隙——滚了出去。

茶茶没有察觉。

赖陆也没有察觉。

他们还在那里,在炭火的光里,在彼此的怀里。

珍珠滚出去了。

它滚过廊下。桧木地板被岁月磨得温润,珍珠在上面滚着,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它滚过一个拐角。又滚过一个拐角。

廊下很静。没有人。只有那颗珍珠,圆润的,温润的,在冬日下午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它滚啊滚。

一直滚到学堂的门口。

学堂的门开着。

里面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正在读书。那声音脆脆的,像初春的冰裂: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平生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故,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

珍珠滚过门槛。

停在一双小小的素袜旁边。

丰臣完子放下手里的书,低下头,看着那颗珍珠。

九岁的女孩,穿着鹅黄色的小袖,头发扎成两个小髻。她歪着头,盯着那颗珍珠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捡了起来。

珍珠在她掌心里,温温的,润润的,泛着淡淡的柔光。

“这是什么?”她喃喃道。

没人回答。

学堂里只有她一个人。先生刚才出去了,说是去取什么书。案上摊着那本《史记》,正好翻到《留侯世家》那一页。

完子把珍珠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

阳光穿过珍珠,把它照得透亮,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

她忽然想起什么,把珍珠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香。不是那种浓烈的熏香,是很淡的、若有若无的香,像是从谁身上沾来的。

“姨母的?”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又摇摇头。

“不对,姨母的珍珠没这么大。”

她把珍珠握在手心里,继续读那本书。

声音脆脆的,在空荡荡的学堂里回响:

“……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她读到这里,忽然停下来。

“雍齿……”她歪着头,“这个名字好怪。”

她又看了看手心里的珍珠。

珍珠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什么都不说。

完子把它收进怀里,贴身放着。凉凉的,又有些暖。

然后她继续读书。

窗外,太阳慢慢西斜。光影从学堂的这一边,慢慢移到那一边。

名护屋城的冬日下午,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锦之间里,炭火还在烧。

茶茶从赖陆怀里抬起头,脸颊有些红,眼角还带着方才的水汽。她伸手摸了摸耳垂——空的。

她愣了一下。

“我的珍珠……”

赖陆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

“什么珍珠?”

“我耳饰上的珍珠,”茶茶四处看了看,“掉了吗?”

她低头在榻榻米上找。没有。

赖陆也坐起来,帮她找。没有。

“算了,”茶茶说,“回头再找。”

赖陆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丢了就丢了,”他说,“回头让人再打一对。”

茶茶点点头,靠回他怀里。

她不知道那颗珍珠滚去了哪里。

她也不知道,此刻那颗珍珠正在学堂里,被一个九岁的女孩贴在胸口,暖暖的,凉凉的,听着那句“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滚出去的。

滚得很远,滚到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然后在某个时刻,再滚回来。

——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