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雪崩的裂痕

赖陆重新坐回樱花树下,拈起一枚黑子。仿佛刚才那卷可让三韩八道赋税再加三成、不知多少百姓要易子而食的“仁君教旨”,不过是午后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不,比风还轻。

柳生看着这一幕,袖中的手死死握紧。指甲嵌进掌心,疼,却让他清醒。

这就是“运营”。不是统治,不是征服,是精准的、高效的、无情的“账号管理”。李珲不是傀儡,是“人设”。那卷教旨不是王命,是“运营者”为“账号”精心设计的、必须发布的“内容”。用词要斟酌,语气要温和,要符合“仁君”这个“人设定位”。至于内容本身——“加征三韩土贡以补辽饷缺额”——那是“变现需求”,是“商业逻辑”,与“人设”无关。

“柳生,英信。”

赖陆的声音传来。两人整肃神情,快步走进庭院,在赖陆对面跪坐下来。

“主君。”他们同时俯首。

“伊萨克到了,”赖陆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棋盘上,“你们一道听听。有些事,柳生离开太久,要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

脚步声响起。伊萨克·勒梅尔是个典型的荷兰商人——高鼻深目,须发花白,穿着深褐色细亚麻长袍,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羊皮账册。他走路有些蹒跚,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鹰,扫过柳生时,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想这个生面孔是谁。

“殿下。”勒梅尔用略带古怪腔调的日语行礼。

“坐。”赖陆指了指身侧蒲团,“账目如何?”

勒梅尔坐下,翻开账册。羊皮纸上是用鹅毛笔书写的阿拉伯数字与汉字混杂的账目,密密麻麻,条理森严。

“截至下月初一,”勒梅尔开始禀报,语速平缓,“‘征辽券’第二期募资已毕。票面总额一千万两,分一万万股,每股作价一钱。”

柳生心头一跳。一千万两。他离开时,羽柴家年收入不过二百万石,折银不足百万两。如今一张票券,就是一千万两。

“募资结构如下,”勒梅尔枯瘦的手指划过账页,“现银认购一百八十万两,占一成八。此银按殿下钧旨,分三年二十四期交割,每期交割七万五千两整。”

他顿了顿,补充道:“折算下来,每日需交割现银一千六百四十三两八钱三分五厘六毫。分毫不可差。”

每日一千六百余两。柳生心中默算。他想起在南方大陆见过的土人部落,全部落一年的贝壳交易,也不足这个数的百分之一。

“其余部分,”勒梅尔翻过一页,“二百五十万两为堺港、博多、平户三地三十七家商社的股契抵押,十年期分红权。另有五百万两,为未来允诺——包括漆器、刀剑、硫磺、铜料等货物之优先采买权,以及堺港、博多、釜山、那霸四地一百二十间商铺的十五年租赁收益权。”

柳生听着,感到一阵眩晕。这不是钱,这是一张用“未来”编织的巨网。而这张网的锚,是羽柴赖陆在日本直领的八百二十万石,以及在朝鲜掌控的三百五十万石领地。

一千一百七十万石实实在在的米粮产出,撑起一千万两虚虚实实的票券乾坤。而这一千一百七十万石中,有三百五十万石,是从眼前这个匍匐在地的“朝鲜王”手中夺来的。

不,不是“夺来”。

是“运营”来的。

赖陆用七重权限,将“朝鲜国王”这个账号彻底掌控,然后通过这个账号,源源不断地“变现”——税收、劳役、兵源、物资。现在,他又要用这个“变现能力”作为抵押,发行债券,撬动更多的资金,去做更大的一局。

“市面反响如何?”赖陆问,指尖在檀木棋盘边缘轻叩。

“第一期两百万两、两千万股,已由李旦、许心素等十二家大商尽数吃下。”勒梅尔禀道,“第二期一千万两,目前有六十三家海商认购,其中明商四成,倭商三成,南洋及红毛夷商三成。认购踊跃,黑市溢价一成二至一成五。”

赖陆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是看着棋盘,似在沉思。

樱花无声飘落,一片沾在账册边缘,勒梅尔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拂去。

“伊萨克,”赖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这天下什么最贵重?”

勒梅尔沉吟片刻:“回殿下,在商贾看来,能生息的本金最贵重。”

“错了。”赖陆摇头,紫水晶镜片后,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是‘怕’最贵重。”

他抬起手,对着阳光看了看自己修长白皙的指尖。

“百姓买征辽券,买的是什么?是怕大明倒了,手里的银子变成废铜。商人买咱们的票券,买的是什么?是怕不买,日后在东海做不成生意。李珲写那教旨,写的是什么?是怕我不让他写,他就连写字的资格都没了。”

小主,

他放下手,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勒梅尔脸上。

“所以现在,我要试试,这天下人,到底怕什么,怕到什么地步。”

勒梅尔神色一凛,腰背挺直:“殿下请吩咐。”

“其一,”赖陆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铁钉楔入木中,“鸭绿江大营,拨给林丹汗粮三千石,箭五万支,铁甲五百领。告诉他,这是我私人赠予。但有一句要紧话,你亲自去说——”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就说:‘可汗是蒙古四十万众之主,黄金家族嫡系血脉。这三千石粮、五百领甲,是我敬重可汗身份,赠予的仪程。可若是可汗手下儿郎不满万人,或是科尔沁、内喀尔喀那些台吉不听调遣……那这些资助,便要重新计议了。’”

柳生心头一震。这不是资助,是定价——用三千石粮、五百领甲,给“蒙古大汗”这个名头标价。你林丹汗值这个价,是因为你还有“四十万众之主”这个虚名,以及至少一万兵马这个实底。名不副实,价码作废。

“其二,”赖陆继续道,指尖在棋盘上虚划一条线,“柳生,你去一趟林丹汗大营,把我那方‘传国玉玺’的仿品带给他。告诉他,此印是在平壤昌德宫旧库房梁上所得,蒙尘百年,今日重见天日,乃是天命再归之兆。他若持此印西进广宁,传檄草原,则右翼诸部必望风归附。”

广宁。柳生想起那封密函。赖陆这是要把林丹汗最后一点本钱,逼到熊廷弼的刀口上去碰。

“但要加一句,”赖陆的声音冷了三分,“‘可汗若去广宁,一个月内,我要见到土默特、永谢布、鄂尔多斯三部至少一部的首级,或是降表。若不见……后续粮草器械,便不必再等。’”

限期,定量,要成果。这不是空头许诺,这是对赌协议。我给你名头(假玉玺)和启动资源,你一个月内必须给我带来实质性的“战果”。拿不到,合作终止。

“其三,”赖陆的语速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传书对马岛的宗义智,让他派心腹家臣去沈阳见努尔哈赤。就说——‘羽柴赖陆敬慕建州汗武功。愿以火药三千斤,生铁五万斤,换人参五千斤,貂皮三千张,东珠百颗。交货地点,可在鸭绿江口绸缎岛,亦可在大同江口椒岛。但有一桩,须建州汗亲笔回书,言明此后商路章程。’”

柳生瞳孔骤缩。这不仅仅是递刀子,这是邀约合作,更是试探底线。我给你军需,你给我国土珍产,我们建立贸易关系。但我要你亲笔回信,白纸黑字写下来——我要看看你努尔哈赤,是只想做一锤子买卖的流寇,还是真有建国称制、与我长久往来的器量。

“其四,”赖陆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棋盘,发出清脆一响,“让李旦开始抛售他手中那二百万两征辽券。每日抛三万两,分二十日抛完。记住,要慢,要一点一点地放,让市价慢慢阴跌,不要砸盘。同时,在江南散三条消息——”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如深潭。

“一,福王因国本之争触怒天颜,已被软禁王府,锦衣卫日夜看守。”

“二,晋商八大家与福王过从甚密,朝廷已着有司暗中稽查其历年盐引、茶引账目。”

“三,辽东经略熊廷弼上密奏,言晋商以次等粮秣充作军粮,致辽军士卒多有腹疾,请彻查。”

柳生脊背发寒。这不是简单的谣言,这是定向爆破。第一条动摇福王的政治信用,第二条打击晋商的商业根基,第三条直接摧毁他们最核心的“供货商”信誉。三条消息层层递进,针对的不是市井小民,而是那些手握巨资、消息灵通的豪商巨贾——他们要看的,就是福王和晋商这个联盟,在如此精准的舆论攻击下,还能不能稳住阵脚。

“其五,”赖陆最后开口,声音忽然变得肃穆庄重,那是朝堂奏对的语气,却是用日语说的,“以我——羽柴赖陆之名,向北京呈一道奏疏。用汉字写,盖我的花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金铁交鸣。

“奏曰:‘臣朝鲜事务总督、羽柴赖陆谨奏:辽左危殆,沈、奉震动,天子忧劳,臣子愧怍。臣虽海外鄙陋,亦知君臣大义。今朝鲜承平十五载,国库稍有积储,兵甲略备。臣愿亲提三韩精兵五万,战船三百艘,渡鸭绿、趋辽阳,助天朝剿虏。一应粮秣器械,皆由朝鲜自备,不费天朝一文一粟。唯乞陛下赐‘征辽大将军’印信,以便节制诸军,统合进止。倘蒙天恩,臣虽肝脑涂地,不敢辞也。’”

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庭外樱瓣飘落的簌簌声。

柳生看着赖陆,看着那张在纷飞花雨中美得惊心动魄的侧脸,心中如有惊雷滚过。

他全明白了。

这不是在“帮助”大明。这是在测试。测试大明这个垂垂老矣的巨人,在生死关头,是会坚持“华夷之辨”“祖宗成法”,还是会咬牙吞下这杯明显有毒的鸩酒——允许一个倭国征服者,以“朝鲜事务总督”的身份,率军进入辽东,还要求“节制诸军”的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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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把刀,递到大明手中,问:你敢不敢用?

你敢用,我就有理由将势力伸进辽东。你不敢用,天下人会看见,大明宁可亡国,也不要“蛮夷”相助。

无论哪种结果,羽柴赖陆都是赢家。

“柳生。”赖陆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回。

“在。”

“你去见林丹汗,”赖陆看着他,紫水晶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除了传话送印,还要问他一句话。”

“请主君明示。”

“你就问——”赖陆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弧度,“‘可汗以为,是黄金家族这面大纛下凑齐的十万乌合之众有用,还是你麾下那八千誓死相随的察哈尔本部铁骑有用?’”

柳生一怔。

“他若答,十万乌合亦能卷动草原风云,”赖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你便告诉他,我会继续助他收拢部众,西进广宁。他若答,八千铁骑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他顿了顿,缓缓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