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援旌、锋镝与未落的旗

说着,他打开朱漆木盒,取出那柄带血的腰刀,高高举起。晨光下,刀柄上“满”字铭文隐约可见。

城头骚动更甚。有人惊呼,有人怒骂,更多的人是死一般的沉默。

“陛下有旨!”柳生收起腰刀,取出那卷敕书,“限尔等午时正刻之前,开城迎降。届时,陛下当约束三军,秋毫无犯。若过时不降……”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下半句是什么。

“放箭!放箭射死这个倭狗!”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城头响起,听起来像个游击将军。

稀稀拉拉的几支箭矢从城头射下,但力道疲软,歪歪斜斜地落在柳生马前十几步外,连尘土都没激起多少。

柳生看都没看那些箭,只是从容地将敕书放回木盒,又取出那卷《告京师士民书》:

“此乃城中百姓泣血陈情之书!尔等为官为将,可曾看过子民易子而食?可曾听过妇孺哀嚎求活?光复皇帝陛下设粥棚于三门,凡出城就食者,皆得活命!而尔等——”

他猛地抬手指向城头,声音陡然凌厉:

“却要为了一个‘燕庶人’,为了几个奸佞的顶戴,让全城百姓陪葬吗?!”

这番话,他用足了中气,远远传开。不仅城头能听见,连后方东明军阵中也能隐约听到。

袁崇焕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城头许多士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些人的手,从弓弩上松开了。

柳生不再多言。他将那卷《告京师士民书》用力向上一抛——书卷在空中散开,数十张纸页如雪片般纷纷扬扬,被晨风卷着,飘向城墙缺口,飘向城内。

然后,他调转马头,不疾不徐地往回走。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砰!”

一声铳响从城头传来。是鸟铳,但明显仓促击发,铅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柳生的白马甚至没有受惊,依旧踏着稳定的步子,回到本阵。

袁崇焕放下望远镜,看向身旁的日晷。

辰时六刻。

距离午时正刻,还有一个半时辰。

“传令。”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各部按‘甲字第三案’准备。巳时三刻,准时发动。”

“嗻!”传令兵飞奔而去。

三、地龙翻身

巳时三刻。

日头又高了少许,但天色依旧苍白,阳光有气无力地照在残破的城墙上,照在城外森然林立的炮阵上,照在无数双等待的眼睛上。

袁崇焕没有披甲。他还是那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灰鼠皮大氅,站在“袁”字坐纛下,像一尊冰冷的雕像。柳生已经换回监军的装束,立在他侧后。

本多忠政全身南蛮胴,面甲放下,只露出一双嗜血的眼睛。他麾下的八百倭人骑马队和一千两百铁炮足轻,已经在前沿阵地就位。莽古尔泰的两千女真重骑在左翼展开,马刀出鞘,狼牙棒在手。右侧是两千朝鲜骑马队和一千蒙古轻骑,由投降的察哈尔贵族统领。

而在他们身后,那三十四门火炮的炮口,已经重新扬起。

炮手们完成了最后的测距和装填。这一次,重型攻城炮全部换上了开花弹,炮口微微调高,指向城墙缺口两侧那些尚且完好的区段。中型加农炮装填了加重分量的霰弹筒,炮口放平,几乎直指缺口后方任何可能集结的守军。四门臼炮的炮口仰角最大,它们要抛射的是特制的燃烧弹和……传单。

袁崇焕举起右手。

战场上,数万人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连风都似乎凝滞。

他的手,向下一切。

“放。”

“轰————!!!!!!”

比昨日更密集、更狂暴的轰鸣,瞬间撕裂了天地!

三十五门火炮(新增了一门连夜组装的重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一片刺目的光墙,浓白的硝烟如同海啸般腾起,瞬间吞没了整个炮阵!大地在颤抖,空气在尖啸!

第一轮齐射,三十五发炮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长空,狠狠砸在朝阳门段城墙!

“砰砰砰砰砰——!!!!”

实心弹砸在墙体的闷响、开花弹凌空爆炸的轰鸣、霰弹扫过城头的撕裂声、燃烧弹落地引燃的爆燃声……各种声响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的洪流,将那一段城墙彻底淹没!

烟尘、火光、碎石、残肢断臂……在爆炸的中心喷涌、飞溅!

城墙缺口肉眼可见地扩大、崩塌!一段本已摇摇欲坠的马面墙,在挨了三枚二十四磅实心弹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向内倒塌,将后面躲藏的数十名守军活埋!破碎的砖石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城墙内侧堆起一座小山!

“第二队!上!”本多忠政嘶声怒吼。

炮击没有停歇。第一轮齐射后仅仅十息,第二轮炮击再次降临!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

炮火在延伸。从最初的缺口,向两侧各延伸了近百步!整段城墙都在炮火中呻吟、崩解!守军零星的反击(几门虎蹲炮、一些弓箭)如同投入火海的雪花,瞬间消失无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就是现在!”袁崇焕冷声道。

令旗挥动。

朝阳门东南约一里,金盏河故道旁,那座废弃的砖窑深处。

一名倭人工兵首领趴在地上,耳朵紧贴着潮湿的泥土。远处传来的炮声经过大地层层过滤,变成沉闷的震动。但他不是在听炮声。

他在等一个信号。

“叮……叮……”

怀中的铜制计时沙漏,最后一粒沙子,落下。

工兵首领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他抓起身边一根缠绕着油布的粗大引信,用火折子狠狠一点!

“嗤——!”

引信被点燃,冒着火花,如同一条火蛇,迅速钻进地道深处!

“撤!快撤!”工兵首领跳起来,疯狂地挥手。

地道里的数十名工兵和苦力,连滚爬爬地向洞口逃去。

五息。

十息。

十五息。

“轰————————————————!!!!!!!”

不是从地面传来,是从地底深处!一声闷雷般的、仿佛大地内脏破裂的巨响,从城墙方向炸开!

紧接着,地面猛地向上拱起!如同有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地下翻身!以东南角楼为中心,方圆三十丈的地面剧烈隆起、开裂、然后——

崩塌!

“轰隆隆隆——!!!!”

整整一大段城墙,连同上面的角楼、垛口、女墙,以及躲藏其后的上百名守军,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被从地底涌出的橙红色火球和浓烟彻底吞没、抛起、撕碎!

砖石、木料、人体、兵器……一切都在爆炸中化为齑粉,混合着硝烟和尘土,形成一道高达十余丈的、混杂着死亡气息的蘑菇状烟云,冲天而起!

爆炸的冲击波向四周横扫,将百步内一切站立的人、物全部掀翻!连远在二里外的东明军本阵,都能感到脚下大地传来的剧烈震动!

烟尘缓缓散开。

朝阳门东南角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度超过二十丈、最深下沉达一丈的、边缘呈放射状撕裂的巨型豁口。豁口内的夯土和砖石结构被彻底炸松、掀翻,形成一个缓坡。曾经高达三丈四尺的城墙,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可以徒步冲上去的斜坡。

而豁口两侧的城墙,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摇摇欲坠。

地龙,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