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驿卒回头,看见他,连忙挤出来,脸色发白:“自成!你快走!这村子闹起来了,为了一斗陈粮,打死人了!”
李自成心里一沉。他下马,把王三拉到一边:“咋回事?”
“还能咋回事?没吃的了!”王三压低声音,“去年陕北就旱,今年开春又没雨,地里颗粒无收。官府还催粮,说是什么‘辽饷’加派。村里就剩点陈粮,里正想私吞,被大伙发现了,活活打死了。现在正抢粮呢,乱成一锅粥!”
李自成望向村里。果然,几个破窑洞前,人们推搡着,叫骂着,有人手里拿着锄头,有人抱着半袋粮食。一个老汉倒在血泊里,不知死活。
“官府不管?”他问。
“管?”王三苦笑,“县衙早就空了。县令上个月就卷铺盖跑了,说是去西安‘禀报灾情’,再没回来。现在这地方,没王法了。”
李自成沉默。他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那里头是“新朝”的诏书,说“废三饷”、“赦流民”。可眼前这惨状,那诏书管用吗?
“你咋在这儿?”他问王三。
“送信路过,被堵住了。”王三叹了口气,“自成,听哥一句,这世道要乱了。你这趟差事完了,赶紧回家,把老婆孩子安顿好。我看啊,用不了多久,这陕西就得……”
他没说下去,但李自成听懂了。
李自成重新上马,深深地看了那村子一眼,然后一抖缰绳,马儿冲了出去。
一路上,类似的场景他见了不止一次。荒芜的田地,空荡的村落,面有菜色的流民。偶尔有关卡盘查,但看见他驿卒的服饰和加急公文,都挥手放行。那些守关的兵丁,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第三天下午,他到了延安府。把公文送到府衙时,接件的是一名师爷。那师爷打开公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抬起头,打量李自成:“这公文……从北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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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光复皇帝?”师爷的声音发颤。
“是。”
师爷深吸一口气,挥手让李自成下去领赏。李自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师爷拿着公文,在堂中来回踱步,脸色变幻不定。
赏银发下来了。不是二两,是四两。发钱的吏员说,是上头特意交代,给这个驿卒加倍的赏。
李自成捏着那四两银子,沉甸甸的。他走出府衙,站在延安府的街头。夕阳西下,给这座边城染上一层血色。街上的行人不多,个个行色匆匆。几个乞丐蜷缩在墙角,朝他伸出脏兮兮的手。
他摸出一把铜钱,扔过去。乞丐们一拥而上,争抢起来。
李自成转身,牵着马,朝驿馆走去。他心里乱糟糟的。京城变天,新皇登基,废除加派,赏银直达……这一切,对他这个小小驿卒来说,太遥远,又太真切。
遥远的是那些庙堂上的事。真切的是怀里的四两银子,和这一路看到的饿殍与混乱。
新朝,真能让人活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把这趟差事办完,然后回家。家里还有老婆,还有刚满周岁的孩子,等着他带粮食回去。
三、黄土地上的干柴
三月二十五,陕西米脂,李家站。
高迎祥蹲在自家窑洞前的土坡上,抽着旱烟。他三十出头,身材高大,一张国字脸被塞北的风沙吹得黝黑粗糙。脚边放着一把锄头,锄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他刚给村东头王大户家垒完院墙,挣了二十文钱。
夕阳把黄土坡染成金色。远处,无定河像一条瘦弱的黄带子,在沟壑间蜿蜒。地里没什么庄稼,稀稀拉拉的几根麦苗,蔫头耷脑。
“祥子!祥子!”
同村的马守应连滚爬爬跑上坡,气喘吁吁:“听、听说了吗?京城!京城出大事了!”
高迎祥磕了磕烟袋,没抬头:“啥大事?天塌了?”
“真塌了!”马守应凑过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我刚从县城回来,听粮铺的伙计说,京城换了皇帝了!不是天启爷,是什么……光复皇帝!说是建文帝的后人,带兵打回了北京,把嘉靖皇帝的子孙都抓了,天启爷被废为庶人了!”
高迎祥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马守应:“你听谁胡咧咧?”
“真的!”马守应急了,“县衙门口都贴出告示了!说是新皇下了诏书,要‘废三饷’、‘赦流民’!以后不加辽饷了!”
高迎祥沉默地抽了口烟。废三饷?他当然知道三饷是什么。辽饷、剿饷、练饷,像三座大山,压得陕西百姓喘不过气。他家原本有十几亩地,因为交不起饷,卖了一半。剩下的地,连年大旱,颗粒无收。
“那……以前的皇粮,还交不?”他问。
马守应一愣:“这……告示上没说。就说废三饷。”
高迎祥“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废三饷,听起来是好事。可这诏书,从北京到陕西,几千里路,谁知道传到地方上会变成啥样?县衙的老爷们,会不会借着“新朝新政”的名头,又搞出什么新花样?
他想起昨天去王大户家垒墙时,听王大户和管家嘀咕,说新朝可能要“清丈田亩”,重新分地。王大户当时脸色就白了,说他在山里藏的那几百亩隐田,怕是要保不住。
高迎祥心里冷笑。清丈田亩?那也得有人、有钱、有胆量去清。这陕西,官府早就瘫了,谁还管这些?
“祥子,你说……”马守应蹲下来,声音更低,“这新朝,能成事不?”
高迎祥没说话。他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那山梁后头,是延安府。再后头,是黄河。过了黄河,是山西。再往东,才是北京。
太远了。
“成不成事,跟咱有啥关系?”高迎祥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该交的粮,一颗不会少。该挨的饿,一顿不会缺。”
他扛起锄头,朝窑洞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对马守应说:“守应,这些话,别到处嚷嚷。世道乱了,嘴上得有个把门的。”
马守应连连点头。
高迎祥进了窑洞。婆姨正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三岁的女儿蹲在墙角玩泥巴,看见他,怯生生地叫了声“爹”。
他放下锄头,从怀里摸出那二十文钱,递给婆姨。
婆姨接过,数了数,低声说:“王大户家的管家说,下个月不用去了。他家也没余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