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滁州炮声

“正是。”徐光启说,“滁州是南京上游的生命线。江西的漕粮,湖广的物资,四川的铜铁——南京赖以维持运转的一切,大部分都要从这条水路运进来。如果这条水路被切断了,南京能撑多久?”

徐弘基的脸色变了。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他之前一直在用“攻城”的思维来思考问题,没有从“断粮道”的角度去想。

“可是……”徐弘基试图反驳,“滁州江面那么宽,倭寇只有十几艘船,他们怎么可能完全切断漕运?漕船可以趁夜通过,可以分散航行,可以绕开他们的巡逻路线……”

“可以。”徐光启说,“但不需要完全切断,只需要让漕船的主人觉得‘走滁州水路可能会死’就够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魏国公,您带过兵,应该知道一个道理——一支军队,如果粮道被切断,士兵们知道下一顿饭可能吃不上,这支军队还能打多久?”

徐弘基沉默了。

“一支军队,如果没有粮食,三天就会崩溃。”徐光启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一座城池,如果物资供应被切断,一个月就会陷入饥荒。南京城里有数十万人口,每天的粮食消耗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如果上游的漕运被切断,南京的粮价会在十天内暴涨,一个月内就会出现饥荒,两个月内——这座城就不攻自破了。”

殿内一片死寂。

朱由崧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手紧紧握着扶手,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徐先生……”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滁州的水路切断吧?”

徐光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舆图前,目光从滁州移到松江,从松江移到镇江,从镇江移到南京,最后落在那座被朱笔圈出的城池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殿下,草民的老家在上海县,松江府。如果松江失陷,草民就是无家可归之人。草民比任何人都希望南京能赢。”

他转过身,看着朱由崧:“但草民不能骗您——以目前的局势,南京赢的希望,很小。”

“很小……是多小?”

徐光启沉默了片刻,然后竖起三根手指:“三成。”

“三成?”

“三成。”徐光启重复了一遍,“如果姜修撰能守住松江,如果滁州方向的漕粮能顺利抵达南京,如果倭寇水师内部出现什么变故——这三件事,只要有一件能实现,南京的希望就能从三成增加到五成。但如果三件事都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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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下去。

朱由崧也没有追问。他坐在那张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御座上,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无助。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福王朱常洵。他记得父亲临行前对他说的话:“崧儿,记住——你是福王的儿子,是神宗皇帝的亲孙。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挺直了腰杆。”

他努力挺直了背脊,但那张御座依然显得空空荡荡的。

“徐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朕……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殿下请讲。”

“帮我写一封信。”朱由崧说,“写给羽柴赖陆的信。我想……和他谈一谈。”

徐光启的眉头微微一动:“殿下想谈什么?”

“谈条件。”朱由崧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奈,“我想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如果他想要的,只是我退位,那我……我可以退。但我想让他保证——不杀宗室,不屠百姓,不毁南京城。”

殿内一片死寂。

徐弘基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李逢节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徐光启站在舆图前,看着御座上那个瘦弱的少年,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了二十二年前,他在大阪城的天守阁里,问过那个人一个问题:“你到底想要什么?”

那个人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大阪湾,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徐光启至今记忆犹新的话:“朕想要一个不一样的天下。一个不再被‘祖宗成法’捆住手脚的天下。一个能让做事的人做事、让说话的人说话的天下。徐先生,你觉得,朕能要到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二十二年后的今天,他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您比您的父亲,更勇敢。”

朱由崧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张过于宽大的御座上,紧紧地握着扶手,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