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允之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悄无声息地走到坟前,将手中一壶清酒和几样清淡的糕点放在山石前。他看着那座无名的坟茔,眼神复杂,沉默了良久。
“我查到了些新的东西。”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关于云霏……可能……我们都想错了一些事。”
李嬷嬷擦拭山石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人死如灯灭,是对是错,还重要吗?重要的是,活着的人,心里那杆秤,不能歪了。”
顾允之沉默了片刻,道:“陛下……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宗人府和内阁已在暗中商议新君人选。”
李嬷嬷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哪个坐上那把椅子,底下不是白骨累累?没什么新鲜。”
又是一阵沉默。
“以后有什么打算?”顾允之问。
“老婆子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能有什么打算?”李嬷嬷终于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看着顾允之,“守着她,清清静静地等死罢了。倒是你……顾大人,高处不胜寒,脚下的路,可得踩稳了。”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警示。
顾允之深深看了一眼那座孤坟,仿佛要将什么烙印在心底。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衣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拔却莫名显得孤寂。
他的路,还很长,也很暗。但既然选择了,便只能走下去。
李嬷嬷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擦拭着那块山石,口中哼起了一首语调古怪、年代久远的安魂曲,歌声苍凉,飘散在寂寥的山谷之中。
……
又一个月后,皇帝萧彻于深宫中悄无声息地驾崩,死因讳莫如深。朝野震动,但因前期动荡,各方势力竟意外地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在新君人选未定的情况下,由太后垂帘,内阁辅政,勉强维持着朝局运转。
而顾允之,则在皇帝驾崩前夜,于其枕边留下了一幅临摹的、仅有云霏独自立于雪中梅下的《璇玑踏雪图》残卷,以及一支早已枯萎的照殿红花朵。
无人知道弥留之际的皇帝看到这些时是何心情。只知道当内侍清晨发现时,皇帝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和悔恨的表情,已然气绝。
同一天,顾允之上书自劾,以“行事酷烈、有伤天和”为由,交还所有权柄,挂冠而去,不知所踪。有人说他看破红尘,出家为道;有人说他远走海外,逍遥余生;也有人说,曾在北疆边境见过一个形似他的背影,依旧在追查着某些未尽的线索。
真相与传奇,最终都湮没在时间的尘埃里。
只有那深宫中的血雨腥风,那荒山孤坟下的红颜薄命,以及那首飘荡在历史缝隙中的、无人听懂的老旧安魂曲,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