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放下茶盏,那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汤询的心口。
不准?
汤询猛地抬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龙椅上的身影,里面是极致的惊恐,和无法理解的茫然。
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他走?
还要留着他这个废物,做什么?
官家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透缭绕的香烟,变得幽深,冷酷。
“沈惟是头狼崽子,朕知道。”
“他太利,也太野,朕的朝堂,快要圈不住他了。”
“朕让他去蜀中,他便能搅动风云。朕让他回临安,他便敢当庭折辱宰相。”
官家的声音,越来越冷。
“朕给他枢密院,他不要。”
“他不要,不是因为他不想要权,而是他要的权,朕的朝堂,给不了。”
“他要的,是铸国之权。”
官家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笃。”
“笃。”
“汤卿,你跟了他一路,你还没看明白吗?”
“他的战场,不在金銮殿。他的敌人,也不是你。”
汤询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啊。
他现在才明白。
从始至终,那个少年,都未曾将他视作真正的对手。
这比杀了他,更让他感到屈辱。
“朕需要一双眼睛。”
官家的声音,像毒蛇,钻进汤询的耳朵里。
“一双,能替朕,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盯着他蜀中的铁。”
“盯着他江南的船。”
“盯着他那个,即将回京的爹,沈振。”
“也盯着,朕那个远在蜀中,不太安分的弟弟,建王。”
官家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汤询的脸上。
小主,
“这双眼睛,只有你,最合适。”
轰!
汤询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全懂了。
皇帝,不是要赦免他。
皇帝,是要将他从一个棋手,变成一条狗。
一条,被拔了牙,断了爪,却被赋予了新任务的,老狗。
而目标,只有一个。
沈惟。
殿内,死一样的寂静。
许久。
汤询那佝偻的背,一点一点,缓缓地,挺直了。
他那张死灰色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神采。
那不是重获权柄的喜悦。
而是一种,找到新的,也是最后生存意义的,阴冷与灼热。
他再一次,深深地,拜了下去。
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金砖。
“老臣……遵旨。”
相府的马车,行驶得异常平稳。
汤询枯坐其中,身躯仿佛一具被抽干了血肉的空壳。
窗外临安的繁华,如一幅流动的无声画卷,再也无法映入他的眼底。
几十年。
他在这座权力的棋盘上落子,搏杀,步步为营。
最终,却被一个少年掀翻了整个棋盘。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权柄、尊严,一生所逐,尽数化为泡影。
皇帝不让他死。
也不让他走。
皇帝要他当一条狗。
一条替主子盯着另一头狼崽子的,老狗。
这比杀了他,还要残忍千万倍。
马车在相府门前停下。
没有了往日车水马龙的拜谒,府门前冷清得能听见秋风卷过落叶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