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去。”艾琳说。
“我和你一起。”勒布朗立刻说。
“不,你守在这里。如果我遇到麻烦,你能掩护。”艾琳不容置疑。她把步枪背在身后,右手握着手榴弹,左手拿着自己的德制刺刀,开始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
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空气变得更冷,也更潮湿,带着一股地窖特有的霉味和……药味?消毒水的味道。
她走下楼梯,在转弯处停下,侧耳倾听。
有声音。很轻微,像是压抑的呼吸,或者痛苦的呻吟。
她慢慢探头。
下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地下室,天花板用粗木梁支撑,墙壁是夯实的泥土。有四五张简易床铺,其中两张上躺着人。
德军伤员。
一个伤在腹部,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脸色灰白,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动着。另一个伤在腿部,整条腿从大腿中部以下都没了,裹着厚厚的纱布,人也处于半昏迷状态。
还有第三个,靠在墙角,手里没有武器,只是抱着一个帆布背包。他是个医疗兵,臂章上有红十字。很年轻,可能只有十八九岁,金发碧眼,脸上满是泪痕和污垢。他看到艾琳,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但没有反抗,只是把背包抱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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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举着刺刀,慢慢走进地下室。眼睛快速扫视:没有其他出口,没有武器,只有一些医疗用品散落在简陋的木桌上——绷带、止血钳、几瓶药品、一个已经空了的水壶。
那个医疗兵看着艾琳,看着她的法军军装和头上的德军钢盔,眼神里充满恐惧和困惑。他用德语说了什么,声音嘶哑破碎。
艾琳听不懂。她只是用刺刀指了指地面,示意他放下一切。
医疗兵理解了。他颤抖着把背包放在地上,然后举起双手,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他不是在求饶,更像是一种崩溃。
艾琳看向那两个重伤员。腹部的那个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离死亡不远了。断腿的那个也许还能活,但需要立即救治,而这里没有条件。
她退回到楼梯口,朝上面喊道:“下来。三个,两个重伤,一个医护兵,没有武器。”
勒布朗和拉斐尔下来了。看到地下室里的景象,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怎么处理?”勒布朗问,声音从绷带后传来,闷闷的。
按照战场惯例,重伤且无法带走的敌人,有时会被……处理。残酷,但现实。带回去是负担,留下可能泄露情报或成为反击时的隐患。
艾琳看着那个年轻的医疗兵。他缩在墙角,看着两个垂死的同伴,又看向法军士兵,眼神绝望。
“医护兵带走,交给后方。”艾琳最终说,“伤员……留在这里。给他们水。”
这不是仁慈,而是效率。医疗兵可能知道一些情报,而且不构成即时威胁。重伤员带不走,杀了他们也不会改变战局,只会消耗本就紧张的弹药和体力。
拉斐尔从水壶里倒出一点水——不是给伤员的,是给医疗兵的。医疗兵颤抖着接过,小口喝下,然后指指伤员,又指指水壶,眼神哀求。
勒布朗啧了一声,但还是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医疗兵感激地点头,然后爬到两个伤员身边,用布蘸水湿润他们的嘴唇。水从嘴角流下。断腿伤员本能地吞咽了几口。
艾琳看着这一幕。那个医疗兵照顾同伴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在照顾时,他暂时忘记了恐惧,专注在手上的工作。
人就是这样。即使在最极端的环境下,还是会做一些符合“人性”的事。
“带走。”艾琳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拉斐尔上前,示意医疗兵站起来。医疗兵最后看了一眼同伴,然后站起来,顺从地被押出地下室。他知道,这是他唯一活命的机会。
他们回到地面战壕。布洛上尉已经在那里,看到医疗兵,点了点头:“问话后送后方。其他人呢?”
“两个重伤,在地下室,活不久了。”艾琳报告。
布洛没说什么。这种事太常见了。他转向其他方向:“巩固防线!把沙袋堆到那边!机枪架在这里!快!”
士兵们开始忙碌。把德军留下的沙袋重新堆叠,堵住一些过于暴露的射击孔,在关键拐角架设机枪——用的是缴获的德军MG08,子弹充足。还有人把德军尸体拖到战壕一角,简单用帆布盖上。
艾琳的小组被分配到一段相对完整的胸墙后,负责警戒正前方。那里有一段被炸开的缺口,能看到第二道德军防线的轮廓——大约在一百五十米外,同样笼罩在硝烟中。
他们蹲在胸墙后,终于有了短暂的喘息机会。勒布朗拆下鼻子上的绷带,血已经基本止住了,但鼻子歪向一边,肿得老高,左眼完全青紫。
“破相了。”他自嘲地笑了笑,结果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拉斐尔检查着缴获的德军步枪——一把毛瑟Gew98,比勒贝尔步枪更长更重,但精度据说更好。他卸下弹仓,又装上,动作仔细。
卡娜坐在一个倒扣的弹药箱上,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她看着自己满是泥污和血渍的手,看了很久。
马塞尔蹲在角落里,面前又摆出了几块石头——是从德军战壕里捡的?还是他一直带着?他在石头上画画,用一块尖利的小石子,刻着什么图案。艾琳瞥了一眼,似乎是个人形,但很抽象。
艾琳自己也坐下来,背靠着胸墙。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是一种更深层的、精神上的耗竭。每一次杀戮,每一次近距离看到死亡,都会从她身上撕掉一点东西。她不知道还剩多少。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摸了摸。索菲的信还在。这些微小的、与另一个世界连接的信物,此刻感觉格外脆弱,也格外重要。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可能是狙击手在对射,也可能是小规模试探。但整体上,这段战壕暂时安静了。法军占领了它,像一群闯进别人家的不速之客,在主人的家具和物品之间,警惕地等待着主人的反击。
阳光终于完全穿透了云层,洒在这片刚刚易手的阵地上。光线照亮了战壕里的泥浆、血迹、散落的装备,也照亮了士兵们疲惫而紧绷的脸。
艾琳抬头,看向天空。依然是那片被硝烟污染的天空,但在这一刻,阳光真实地落在她的脸上,带来一丝微弱的、不真实的暖意。
她闭上眼睛,感受那点温暖。
然后她睁开眼睛,重新戴上德军钢盔,端起步枪,眼睛看向第二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