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间隔变长了。力度变弱了。
士兵们拼命挖掘,但进度太慢。泥土太深,结构太松,而且炮击让一切变得更加危险和困难。
十五分钟后,敲击声停了。
彻底停了。
不是逐渐消失,而是突然就没了。上一秒还能听见那微弱但持续的敲击,下一秒,只剩下时不时的轰鸣和挖掘者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那个中士跪在土堆前,手还在泥土里,但停止了动作。他脸上的表情从希望变成茫然,然后变成一种深深的、无声的绝望。
“继续挖。”他最终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但他们都知道,已经太迟了。
即使下面还有人活着,氧气也快耗尽了。而且没有专业工具,没有足够人手,在持续的炮火下,他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挖通。
艾琳站起来,手上满是泥土和血。她看着那堆泥土,看着它像一座简陋的坟墓,埋葬着至少七八个士兵——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可能昨天才刚刚认识。
现在他们埋在几吨重的泥土下面,和他的战友一起,慢慢窒息。
炮火还在继续。一发炮弹落在不远处,震得泥土从弹坑边缘滑落,把挖掘者们刚才的努力又掩埋了一部分。
“回去。”布洛上尉的声音传来,在炮火中显得疲惫而苍老,“回到你们的阵地。他们……结束了。”
没有争论。没有抗议。士兵们默默地站起来,拿起武器,转身离开。离开前,艾琳最后看了一眼那堆泥土。
没有标记。没有十字架。只是一堆被炸松的土,在照明弹的冷光下泛着灰白色。
像战场上无数个无名坟墓中的一个。
回到防炮洞的路上,艾琳看到了更多炮击造成的破坏。
一段交通壕被直接命中,完全坍塌,把前后两段战壕分割开来。士兵们正在尝试清理,但进展缓慢。这意味着如果德军发动步兵进攻,部队无法快速调动支援。
一个机枪位被掀翻,MG08机枪扭曲成废铁,机枪手的尸体挂在胸墙上,一半在里,一半在外,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玩偶。
战壕里到处都是弹片划过的痕迹。木板被撕裂,沙袋被炸开,泥土和血混在一起,踩上去有一种粘稠的质感。
空气几乎无法呼吸。硝烟、尘土、燃烧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刺鼻的、有毒的雾。每吸一口都感到喉咙灼痛,眼睛刺痛流泪。
回到防炮洞,五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谁也没有说话。
外面的炮火依然在持续。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相反,炮击的节奏似乎更加精准,更加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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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但耳朵无法关闭。每一发炮弹落下,她的身体都会本能地绷紧。大脑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幻觉——她感觉自己不是在防炮洞里,而是在一艘小船上,航行在暴风雨中的海上。每一次爆炸都是一道巨浪拍打船身,每一次震动都是船体在呻吟。
时间继续失去意义。
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怀表在口袋里,但她不想拿出来看。知道时间有什么用?炮击不会因为到了某个钟点就停止。
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一百,重新开始。这是一种保持理智的方法,一种在绝对的混乱中创造微小秩序的方法。
卡娜在她旁边,呼吸急促而不规律。艾琳能感觉到她在颤抖,不是寒冷,是恐惧。她伸出手,握住卡娜的手。手很凉,手心全是汗。
卡娜回握,用力到指节发白。
勒布朗在检查弹药。他把步枪弹夹一个个拆开,又装回去,动作机械而重复。拉斐尔还在翻那本圣经,但艾琳注意到,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书页,只是盯着某个固定点。
马塞尔蜷缩在角落里,脸埋在膝盖间。他不再刻石头了。石头散落在脚边,那个刻着太阳或爆炸的圆形石块滚到了洞口附近。
又一发重炮落在很近的地方。
这次震动格外剧烈。防炮洞的天花板上,一根支撑梁发出了清晰的开裂声。尘土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瞬间填满了狭小的空间。
所有人都被呛得咳嗽起来。油灯熄灭了,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勒布朗划亮火柴,重新点燃油灯。光芒再次亮起时,艾琳看到每个人脸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土,只有眼睛和嘴巴周围相对干净,形成诡异的面具效果。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清晰可见,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贯穿了整根原木。
“这里……撑得住吗?”卡娜声音嘶哑地问。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
猛烈的炮击再一次降临。
两小时。
这次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没有任何明显的减弱或间歇。
士兵们的精神状态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最初的恐惧——那种面对绝对毁灭力量时的本能战栗——逐渐消退,但不是转化为勇敢,而是转化为一种更深层的、更危险的东西:麻木。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当大脑无法处理持续不断的外部刺激时,它就选择关闭一部分感知,选择进入一种半休眠状态。士兵们坐在防炮洞里,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他们能听到炮声,但不再对每一发炮弹做出反应。他们的身体还在颤抖,但那是生理性的,不受意识控制。
艾琳感觉自己的一部分正在抽离。她像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防炮洞里这五个浑身尘土、眼神呆滞的人。其中一个是她自己,但她感觉不到自己和那个身体的紧密连接。
这是一种奇怪的状态。她知道危险,知道死亡随时可能降临,但情感上却无法产生相应的恐惧。就像在看一场关于别人的灾难电影,虽然画面恐怖,但终究是别人的事。
只有偶尔,当一发炮弹落得特别近,震得防炮洞剧烈摇晃,原木发出即将断裂的呻吟时,那种抽离感才会暂时消失,恐惧会像冰冷的匕首一样刺穿麻木,让她重新意识到:我还活着,但可能下一秒就死了。
然后麻木会重新覆盖上来,像一层厚厚的茧。
三小时。
炮击进入第三个小时时,一种新的焦虑开始滋生。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时间错乱的焦虑。
炮击应该有个尽头。任何炮火准备都有时间限制,因为炮弹是有限的,炮管会过热,计划会有阶段。但德军的这次炮击似乎打破了所有常识。它持续着,持续着,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