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大地在颤抖,天空被硝烟染成灰色,爆炸声连成一片持续的轰鸣。艾琳趴在一个弹坑的边缘,脸贴着冰冷的泥土,感受着每一次爆炸传来的震动。她的耳朵里塞着布条,但声音还是穿透进来,在颅骨里回响。
炮击延伸。这意味着步兵该冲锋了。
哨声响起,尖锐刺耳。军官们站起来,挥舞着手枪,喊着什么——听不清,但无非就是:“前进!为了法兰西!”
士兵们从弹坑里,从掩体里,从泥泞里爬起来。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像是生锈的机器。没有人奔跑,因为跑不起来——泥泞深及脚踝,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脚。他们只是走,或者说是跋涉,排成松散的队形,朝着还在冒烟的德军阵地走去。
最初的几百米是寂静的。只有脚步声,喘息声,泥浆被搅动的噗嗤声。德军阵地一片死寂,像是所有人都被刚才的炮火消灭了。
然后机枪响了。
不是一挺,而是很多挺,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高度。声音不是连续的哒哒哒,而是短促的点射,精准,致命。子弹穿过空气的尖啸声,击中肉体的沉闷声,士兵倒地的扑通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冲锋的队伍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片片倒下。
艾琳本能地趴下,滚进一个弹坑。卡娜跟在她身后,也滚了进来。弹坑里已经有积水,冰冷刺骨,但至少能提供一点掩护。
“左边!”有人喊,“机枪在左边!”
艾琳抬起头,透过弹坑边缘的泥土看去。大约一百米外,一个半塌的混凝土工事里,机枪的枪口焰一闪一闪,像恶魔的眼睛。子弹扫过他们刚才走过的路线,把几个没来得及隐蔽的士兵打成了筛子。
“手榴弹!”艾琳吼道。
勒布朗掏出一颗手榴弹,拔掉保险销,握在手里数了两秒,然后奋力投出。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机枪堡附近,爆炸,掀起泥土和碎片。
小主,
机枪停了片刻。
“现在!”艾琳跳起来,冲出弹坑。其他几个人跟着她,在泥泞中跌跌撞撞地冲向机枪堡。距离在缩短,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机枪又响了。这次是从另一个方向。
子弹从侧面射来,打在泥地上,溅起一串泥浆。一个士兵——艾琳甚至没看清是谁——惨叫一声,向后仰倒,胸口炸开一朵血花。
“散开!找掩护!”
但这里没有掩护。只是一片开阔地,弹坑寥寥,而且大部分已经积了水。士兵们只能趴下,把脸埋进泥里,祈祷子弹不要找到自己。
艾琳看到了让诺。
他趴在一个浅坑里,距离那个侧射的机枪堡只有不到四十米。他手里握着一颗手榴弹,在等待机会。
艾琳看懂了他的意图。他想爬过去,靠近,把手榴弹扔进射击孔。
“让诺!别!”她喊,但声音被枪声淹没。
让诺开始爬行。动作很慢,很小心,像一只在泥地里蠕动的虫。他用肘部和膝盖前进,身体紧贴地面,尽量减少暴露的面积。十米,二十米,三十米……他离机枪堡越来越近。
艾琳能看到机枪堡的射击孔,黑洞洞的,时不时喷出火焰。里面的人肯定看到了让诺,因为子弹开始朝他周围集中,打在泥地上,离他的身体越来越近。
但让诺还在前进。三十五米。他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机枪堡的方向。那个瞬间,艾琳看到了他的脸——平静,专注,甚至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然后让诺把手榴弹握在手里,准备拔掉保险销。
就在这时,迫击炮弹落下了。
落点恰好在他前方几米处。炮弹爆炸,泥土、弹片、火光,瞬间吞没了那个区域。
爆炸过后,让诺不见了。
他直接消失了,像是被大地吞噬了。地面上只剩下一个稍微大一些的弹坑,坑底迅速积水,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碎片:一块破布,可能是军装的碎片;几片金属,可能是装备的零件;还有一些深色的、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让诺……”卡娜在艾琳身边,声音颤抖。
艾琳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那个弹坑,盯着那摊迅速被泥水填满的凹陷。让诺就在那里,在泥浆下面,和泥土融为一体。没有尸体可以埋葬,没有遗物可以寄回家,没有名字可以刻在十字架上。他就在那里,成为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成为了这场战争永恒的、沉默的见证。
机枪还在响。战斗还在继续。更多的人在倒下。
但艾琳的视线无法从那个弹坑移开。她想起让诺说过的话,那是在一个相对平静的夜晚,大家围着小火堆——其实只是一小堆湿柴冒出的烟——分享记忆。让诺说,战前他是石匠,专门雕刻墓碑。他最擅长刻鸢尾花,那种精致的花瓣,那种优雅的曲线。
“每刻一朵花,我都在想,”让诺当时说,声音很轻,“这朵花下面躺着的人,他的人生是什么样子。他爱过谁,被谁爱过。他有没有孩子,有没有未完成的梦想。”
然后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种艾琳当时无法理解的悲伤:“现在我自己可能也需要一块墓碑了。但我希望上面不要刻鸢尾花。太精致了,不适合我。就刻我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就够了。”
现在,让诺没有墓碑。他连尸体都没有。他只有这个泥水坑,这个很快就会在雨水中被抚平、被遗忘的凹陷。
“艾琳!”勒布朗的喊声把她拉回现实,“我们需要前进!不然全要死在这里!”
艾琳深吸一口气。泥浆和硝烟的味道充满肺部,刺痛。她最后看了一眼让诺消失的地方,然后转回头,端起步枪。
“跟我来。”她说,声音冷得像冰,“我们绕到侧面。”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
法军最终占领了那段阵地,但代价是惨重的。艾琳的班出发时有十人,回来时只剩五人,其中三人带伤。让诺是确认死亡,其他四人失踪——在战场上,失踪通常意味着死亡,只是尸体没找到。
他们占领的是德军的第二道防线。确实如传闻所说,德军的工事比法军的要坚固、要“舒适”得多。战壕更深,有完善的排水系统——虽然现在也被雨水淹了,但至少底部铺了木板,走在上面不会直接陷进泥里。防炮洞宽敞,有木床——简陋,但毕竟是床,不是直接睡在地上。甚至还有一些生活化的痕迹:墙上钉着照片,家人的,恋人的;角落里有棋盘,棋子散落;储物箱里有没吃完的巧克力,用锡纸仔细包着。
卡娜在清理一个防炮洞时,发现了一本日记。日记的主人在最后一页写道:“雨已经下了三天。法国人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进攻?我想回家。我想念安娜和孩子们。上帝保佑我们所有人。”
日期是三天前。
“他们也是人。”卡娜轻声说,抚摸着日记的封面。
艾琳没有接话。她早就知道敌人也是人,有家庭,有恐惧,有对回家的渴望。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杀戮变得更容易,反而让一切变得更荒诞。为什么这些同样想回家的人,要在这里互相杀戮,直到一方或双方都变成泥土的一部分?
小主,
没有答案。战争不需要答案,只需要服从。
他们在这段新占领的阵地上驻扎下来。任务变成了防御,防止德军反击,重新夺回阵地。但德军似乎暂时没有这个打算——或者有,但被雨水和泥泞拖延了。
雨又开始下了。连绵不绝,仿佛永远不会停。
春天确实来了,尽管在这片地狱里,春天没有任何诗意。
在炮弹翻犁过的焦土边缘,在战壕壁没有被完全踩踏的地方,开始冒出零星的绿色。不是草——草太柔弱,无法在这种环境中生存——而是一些更顽强的植物:蓟,荨麻,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它们的叶子厚实,多刺,颜色是那种饱经摧残但仍坚持活着的深绿。
还有花。很少,但确实有。小小的,白色的,像是雏菊的变种,从弹坑边缘的泥土里钻出来,在雨水中颤抖。士兵们经过时会小心避开它们,像是保护某种神圣的东西。
埃托瓦勒也长大了。
那只在圣尼古拉村收养的小花猫,如今已经不再是瘦骨嶙峋的小东西。它依然不算胖,但体型明显大了一圈,毛色也变得光滑了一些,黑白花的图案清晰起来。它学会了在战壕里生存:知道哪里相对干燥,知道什么时候该躲进防炮洞,知道哪些士兵会省下一点点食物喂它。
埃托瓦勒成了战壕里一个奇特的焦点。士兵们——即使是那些最麻木、最疲惫的——看到它时,眼神会稍微柔和一些。他们会蹲下来,伸出手指让它嗅,如果它允许,就轻轻抚摸它的头。埃托瓦勒通常不会拒绝,它会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像是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努力制造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卡娜是它的主要照顾者。她会给它梳理毛发——尽管梳子很快就沾满了泥和跳蚤;她会想办法找食物给它——一点点面包屑,一点点罐头肉,甚至偶尔有老鼠——埃托瓦勒会抓老鼠了。
有一天,艾琳看到埃托瓦勒叼着一只小老鼠,跑到卡娜面前,放下,然后坐直身体,仰头看着她,像是在等待表扬。卡娜笑了——一个真正的、没有阴影的笑容——摸了摸它的头:“好孩子。”
那一刻,艾琳突然理解了这只猫的意义。它不仅仅是一只动物,它是一个象征,一个证据,证明在这个一切都在死亡、腐烂、崩溃的世界里,依然有生命在坚持,在生长,在寻找生存的方式。
战壕足继续蔓延。
现在班里有四个人出现了症状,程度不同。
“需要干袜子,干靴子。”拉斐尔苦笑着说,“但我们有什么是干的呢?”
什么都没有。连他们睡觉的毯子都是湿的,拧一拧能出水。衣服永远贴在身上,皮肤因为长期潮湿而起皱、发白,像尸体。每个人身上都有湿疹,瘙痒难忍,抓破了就感染,感染就化脓,周而复始。
拉斐尔每天都在祈祷。
这让艾琳想起索菲,索菲说会每天为她祈祷。但现在,在这片离巴黎数百公里的泥泞地狱里,祈祷显得那么遥远,那么无力。上帝似乎不在这里,或者在这里,但背过身去,拒绝观看这场人类自己制造的灾难。
四月中的一天,雨终于停了。
不是暂时停歇,而是真正的停止。乌云散开,露出一片湛蓝的天空,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照在这片饱经摧残的大地上。光线如此强烈,如此干净,让习惯了灰暗的士兵们几乎睁不开眼。
战壕里开始蒸腾起水汽。泥泞的表面在阳光下泛起微光,积水的水面反射着天空的蓝色,竟然有一种扭曲的美感。
士兵们纷纷走出防炮洞,站在战壕里,仰头看着天空。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像是第一次见到太阳的洞穴生物。阳光照在脸上,带来久违的温暖——不是火堆那种干燥的热,而是生命本身的、滋养万物的温暖。
艾琳也抬起头。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感受着光线穿透眼皮带来的红色光晕。皮肤上的湿冷开始缓解,毛孔似乎都舒展开来,呼吸着干燥的空气——虽然空气中依然有硝烟和腐烂的气味,但至少不再那么潮湿得令人窒息。
“春天。”卡娜在她身边,轻声说。
确实是春天。虽然迟到,虽然被鲜血和泥泞玷污,但春天还是来了。就像它每年都会来一样,不关心人类的战争,不关心谁活着谁死了,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让大地复苏,让植物生长,让生命继续。
艾琳看着战壕壁。那些顽强的小花在阳光下完全绽放了,白色的花瓣薄如蝉翼,中心是黄色的花蕊。雨水留在花瓣上的水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钻石。
一只蝴蝶飞过。黄色的,很小,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它颤颤巍巍地飞着,在战壕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一朵花上,翅膀缓缓开合。
士兵们都看着那只蝴蝶。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美丽的存在。在这个死亡之地,一只蝴蝶的出现,像一个神迹,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