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擦掉木板,写下一个新的词。这次她停顿了一下,木炭悬在木板前,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写这个词。但最终,她还是写下了。
PAIX
“Paix。”艾琳念道,声音比之前更轻,“和平。”
卡娜看着这个词。只有四个字母。但这个词的重量,却比之前所有词加起来都重。
“和平。”她重复道,声音几乎听不见。
她们都沉默着,看着木板上的那个词。PAIX。简单的字母组合,却指向一个在这个战场上几乎不存在、甚至难以想象的概念。
小主,
埃托瓦勒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它不再玩耍,而是安静地趴在卡娜脚边,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倾听。
“它……是什么样子的?”卡娜问,不是问字母怎么写,而是问这个词所指的那个状态。
艾琳想了一会儿。她想起战前的日子,那些当时觉得平凡、现在想来却珍贵得让人心痛的瞬间:早晨在索邦校园里散步,下午在实验室做研究,晚上在面包店阁楼里看书,索菲在楼下烤面包,香气顺着楼梯飘上来……
但那些记忆太个人,太具体,可能无法传递给卡娜。
于是她说:“是听不到炮声的夜晚。是不用担心下一顿饭有没有的白天。是可以走在街上,不用害怕子弹从哪个方向飞来。是可以计划明天,下周,明年……而不只是计划怎么活过下一个小时。”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是你可以回家,看到你妹妹,看到梨树开花,而不用担心再也见不到它们。”
卡娜的眼睛湿润了。她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然后拿起木炭。
这次她写得很慢,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P,那个旗杆,她写得笔直。A,那个三角形,她画得对称。I,一根垂直线,坚定。X,那个交叉,她画得小心,两条线在中心精确地相交。
写完了。PAIX。在木板上,在油灯的光里,安静地存在着。
“我们还能记得它是什么样子吗?”卡娜问,声音颤抖,“等战争结束……如果战争结束……我们还能变回正常人吗?”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卡娜写的“PAIX”,看着那个词在粗糙木板上呈现出的、脆弱的形状。然后她说:
“所以我们把它写下来。把这些词写下来:面包,家,猫,和平。写在木板上,写在纸上,写在心里。这样,就算我们暂时忘记了它们的样子,至少还记得它们的名字。而记得名字,就是记得它们存在过,记得它们应该存在。”
卡娜点点头,很用力。泪水终于流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军装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我想学更多词。”她说,“我想学会写‘妹妹’,写‘爸爸’,写‘春天’,写‘阳光’……我想学会写所有好的东西。”
“好。”艾琳说,“我们慢慢学。一天学几个词。时间还长。”
虽然她们都知道,时间可能并不长。明天可能就有新的进攻,新的炮击,新的死亡。但此刻,在这个防炮洞里,她们选择相信“时间还长”,选择相信她们可以一天学几个词,直到学会所有代表美好事物的词。
埃托瓦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跳到卡娜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起来。卡娜一只手抚摸着小猫,另一只手还握着木炭。
防炮洞外传来脚步声,说话声,金属碰撞声——战壕日常的声音。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时间似乎流动得慢了一些。油灯的光圈把她们笼罩在一个暂时的、脆弱的庇护所里,这里只有木板、木炭、几个词,和两个试图在文字的废墟中重建某种秩序的人。
艾琳看着卡娜低头抚摸埃托瓦勒的侧脸,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另一只手里紧握的木炭。这个女孩,这个曾经天真、现在依然努力保持某种天真的女孩,正在这个地狱里学习如何拼写“和平”。
而这个教学行为本身,艾琳突然意识到,就是她们此刻所能实现的、最具体的和平。
不是停战协议,不是胜利游行,不是历史书上的大事件。只是两个人,在一个防炮洞里,一个教,一个学,学的词是“面包”、“家”、“猫”、“和平”。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让这个漫长的、残酷的战争,有了一点点可以被书写、可以被记忆、可以被传递下去的东西。
“再来一个词?”艾琳问。
卡娜抬起头,擦掉眼泪,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好。再来一个词。”
艾琳擦掉木板,重新写下一个词。这次是个长一点的词,但卡娜现在已经不怕了。她看着那些字母,像看着一片待探索的新大陆。
木炭沙沙作响。
油灯静静燃烧。
小猫在怀中安睡。
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在战壕的深处,识字课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