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前进,”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到,“离集结点,三公里。运输车在那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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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里。在平地上,在正常条件下,三公里是轻松的距离。但在这里,在雨后泥泞的焦土上,在三公里之外还有一个不确定的“后方”等待的情况下,这三公里感觉像三十公里。

但他们开始走了。

不是行军——没有队列,没有步伐一致——只是走,一群人,散开但保持大致方向,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雨打在脸上,冷,但不再有战壕里那种窒息的湿气。风从侧面吹来,带着更开阔地带的气息:湿润的泥土,腐烂的植物,还有远处森林的松脂味。

艾琳回头看了一眼。

战壕在他们身后,像大地上一道深深的伤口,蜿蜒曲折,消失在暮色中。从这个距离看,它不再是个体的恐惧和痛苦的集合,而只是一个地理特征,一道防线,一个军事术语。但艾琳知道,在那道伤口里,还留着他们的体温,他们的气息,他们的恐惧和他们的微小坚持。还有那些死去的,永远留在那里的人:露西尔,马尔罗,弗朗索瓦,马塞尔,亨利,让诺,还有更多她不知道名字的。

现在,他们离开了。活着的离开了。把死去的留在那里,留在泥里,留在记忆里,留在那道大地伤口的最深处。

她转回头,继续向前走。

卡娜走在她身边,抱着埃托瓦勒,小猫似乎适应了移动,安静了下来,只是偶尔发出呼噜声。勒布朗走在前面几步,背微微驼着,背包看起来很重。拉斐尔在他旁边,步伐依然稳定,像永远不会累。勒保和雅克在后面,互相扶持,在泥泞中保持平衡。

没有人说话。沉默持续着,像一层厚厚的茧,包裹着每一个人。

集结地出现在视野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是一座村子。

轮廓在暮色中浮现:几栋残破的建筑,大多是石头垒成的,在炮火中幸存或部分幸存;一条泥泞的道路;还有一些临时搭建的帐篷和棚屋,透出微弱的光。

村口站着几个军官和宪兵,手里拿着马灯,灯光在雨幕中形成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他们看着这支疲惫的队伍走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例行公事地检查、指引。

“243团四营三连?”一个军官问,声音平板。

“是。”布洛上尉回答。

“运输车在那边,”军官指了指村子西侧的一片空地,那里停着几辆卡车,车灯亮着,在雨中形成模糊的光柱,“按顺序上车。目的地:团部休整地。预计行程两小时。”

他们走向卡车。卡车是军用的,帆布车篷,车厢里没有座位,只有光秃秃的铁板。已经有一些其他部队的士兵在车上了,挤在一起,沉默着,脸上是同样的疲惫和茫然。

艾琳的班级上了其中一辆。车厢里已经半满,他们找到角落,放下背包,坐下。铁板冰冷,透过湿透的裤子传来寒意,但没有人抱怨。习惯了。

卡娜把埃托瓦勒放在腿上,用一块相对干的布裹着它。小猫似乎累了,蜷缩起来,闭上眼睛。卡娜轻轻抚摸它,眼睛看着车厢外,看着雨,看着圣列维村残破的轮廓,看着他们刚刚走过的、那片开阔的焦土。

勒布朗坐在她对面,背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像是要睡觉。但艾琳看到,他的眼皮在轻微颤动,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躲避着什么——也许是现实,也许是回忆,也许是即将到来的、名为“后方”的未知。

拉斐尔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虚空。他的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石雕,没有任何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内心的某种状态:不是放松,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紧张。

勒保和雅克靠在一起,头挨着头,像是睡着了,但身体还在轻微地颤抖——也许是冷,也许是别的。

车厢渐渐满了。士兵们挤进来,沉默地找到位置,坐下。没有人交谈,没有人询问“去哪里”“会怎样”。他们只是坐着,等待着,让疲惫的身体暂时停止运动,让过度运转的大脑暂时空白。

最后,布洛上尉上了车。他站在车厢尾部,看着里面的士兵,看了一圈,然后也找了个地方坐下。他脱下帽子,用手抹了把脸,手掌在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试图抹去什么,或者唤醒什么。

引擎发动了。

低沉的轰鸣,震动通过铁板传来,传进每个人的身体里。然后是缓慢的移动,颠簸,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发出黏滞的声响。

卡车开动了。

离开这里,离开前线,离开那片他们战斗、受苦、见证了无数死亡的土地。

车厢里依然沉默。

只有引擎声,雨声,车轮碾过泥泞的声音。

还有呼吸声。十几个,几十个人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在封闭的车厢里形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有人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有人醒着,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有人蜷缩着,把脸埋进膝盖;有人靠着车厢壁,看着帆布车篷的缝隙外飞速后退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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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也看着外面。从缝隙里,她能看到道路旁掠过的景物:被炸毁的房屋,烧焦的树木,废弃的装备,偶尔有行军中的部队——朝着前线的方向,与他们背道而驰。那些士兵的脸在车灯一闪而过中浮现,年轻,或不再年轻,疲惫,或还残留着一些天真的紧张。他们看着这辆驶向后方的卡车,眼神里也许有羡慕,也许有同情,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漠然。

然后景物变了。破坏的痕迹减少,出现了完整的房屋,出现了灯光——微弱的,但从窗户透出的灯光,意味着那里还有人生活,还有日常,还有战争之外的另一种存在。出现了树木,不是烧焦的,而是活着的,在雨中黑黢黢地站立着。出现了田野,虽然荒芜,但至少没有被弹坑撕裂。

他们在远离前线。物理上,地理上,远离。

卡车在颠簸中前进。雨打在帆布车篷上,发出持续的、催眠般的声响。

卡娜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埃托瓦勒在她怀里,也睡着了,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勒布朗的鼾声更响了,但中间夹杂着轻微的、像啜泣的抽气声。

拉斐尔依然坐得笔直,但眼睛闭上了,头微微后仰,靠在车厢壁上。

勒保和雅克互相靠着,睡得很沉,年轻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脆弱。

布洛上尉也闭着眼,但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个不愉快的梦。

艾琳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和她一起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人。他们活下来了,暂时。他们离开了,暂时。但他们带出来的,不只是这具还能呼吸、还能行走的身体。

他们带出来的,还有那片泥泞的一部分,永远粘在鞋底,永远渗进皮肤,永远留在眼睛深处,让所有的光看起来都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卡车继续前进,驶向杜埃营地,驶向“后方”,驶向一个他们也许可以暂时忘记炮声、洗去泥污、睡在干燥床铺上的地方。

但他们知道——即使不愿承认,即使努力不去想——有些东西,永远洗不掉,永远忘不了,永远留在了身后。

那片泥泞里。

那场永不停歇的雨中。

那个小小的、简陋的、却曾经是他们全部世界的防炮洞里。

还有那个,在傍晚微风中,在雨幕里,缓缓转动的、脆弱的小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