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退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刚擦黑,炮弹又落下来了。
这回不是三路齐攻,是集中炮火砸正面铜锣湾。张宗兴趴在战壕里,泥土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眯着眼睛看江面。登陆艇没动,还在对岸。
赵铁锤蹲在他左边,左手上的纱布又红了,他把刀插在面前的土里,刀身被震得嗡嗡响。
“兴爷,鬼子这是要干什么?光打炮不上人?”
张宗兴没接话。他数着炮弹落点,从江边一路往后延伸。
战壕、营房、码头,挨个炸。他脸色变了。
“他们要断我们的后路。炸了码头,伤员送不下去,弹药上不来。”
赵铁锤站起来。“我去码头。”
张宗兴拉住他。“来不及了。你跑不过炮弹。”
码头上,林秀山趴在地上,炮弹落在棚区,棚子着了火。他从地上爬起来,冲进火里,把一个老太太从着火的棚子里拖出来。老太太的头发烧焦了,脸上全是灰,还活着。林秀山把她拖到江边,放在石阶上,转身又冲回去。
沈静秋从棚子里钻出来,怀里抱着电台,沈静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沈怀远的皮箱。三个人往山上跑。跑到半山腰,沈静秋摔了一跤,电台摔在地上,指示灯灭了。她把电台抱起来,发现外壳裂了。
沈静安拉住她。“姐,别管了。命要紧。”
沈静秋甩开他的手。“没电台,张先生跟谁联系?”她把电台抱在怀里,爬起来继续跑。
沈怀远在山上接应。他把老婆孩子安顿在山洞里,自己站在山路口,看见妹妹跑上来,一把拉住。“电台给我。你进洞。”
沈静秋把电台递给他,没进洞,蹲在洞口,看着山下。整个棚区烧成一片火海,码头上堆着的弹药箱被引爆了,炸得碎片满天飞。
张宗兴在战壕里听见码头方向的爆炸声,没有回头。赵铁锤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烟,烟头被炮弹震灭了,他把烟攥在手心里。
“兴爷,码头炸了。弹药没了。伤员也撤不下去了。”
张宗兴把刀从腰后拔出来,插在面前的土里。“那就打到底。打到没子弹,拼刺刀。拼到没刀,用拳头。用牙。”
炮弹停了。登陆艇动了。江面上的橡皮艇、登陆艇密密麻麻,比前两次都多。张宗兴数不清,赵铁锤也数不清。溥昕从右翼跑过来,趴在张宗兴左边。
“张先生,短刀连还有十一个人。子弹每人不到五发。”
张宗兴看着她。“刀还在吗?”
溥昕把刀拔出来,刀刃上全是缺口,可还能用。“在。”
张宗兴把刀插回鞘里。“在就行。”
第一波登陆艇冲上沙滩。日军涌出来,不是试探,是决死。张宗兴的机枪响了,前排倒下一片,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步枪、手榴弹一起往沙滩上招呼。可人太多了,打掉一排,又上来一排。
赵铁锤打光了子弹,把枪一扔,拔出刀。“操你姥姥的小鬼子!”他从战壕里跃出去。溥昕跟在后面。李婉宁从左翼冲过来,剑在手里,左腰上的伤口又崩了,她没停。三个人,三把刀,杀进人群里。张宗兴的机枪手被炸倒了,他把机枪手拖到后面,自己操起机枪,架在战壕沿上,一梭子一梭子地扫。
日军被堵在沙滩上,后面的人上不来,前面的人退不回去。赵铁锤在人群里杀红了眼,刀砍卷了刃,捡起一把日军的刺刀接着捅。溥昕的刀断了,她用断刀捅进一个日军的肚子,拔不出来,松了手,捡起一把日军的短刀,接着杀。李婉宁的剑被震飞了,她赤手空拳,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在一个日军的脸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倒下去。
枪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沙滩上血流成河,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张宗兴打光了最后一梭子弹,把机枪一推,拔出刀,从战壕里跃出去。他冲在最前面,一刀捅进一个日军的胸口,拔出来,转身又捅了一个。一个日军军官举着军刀朝他劈过来,他侧身让过,刀捅进那人的肚子,拔出来,血喷在他脸上。
日军终于撑不住了。后面的登陆艇调头往回开,沙滩上的日军丢下武器往江里跑。有的被淹死,有的被自己人的船撞死,有的游到对岸,趴在石头上喘气。
张宗兴站在沙滩上,浑身是血,刀上全是缺口。赵铁锤蹲在他旁边,大口喘气。溥昕靠在一块礁石上,手里攥着那把捡来的短刀,刀上还在滴血。李婉宁站在她旁边,左腰上的纱布全红了,可她站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