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在下雨的周四举行。
墓园在山腰,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雨丝细密如针,把整个世界缝进一片潮湿的灰色里。
来的人不多:几个警队同事,陆扬,陈锋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远处。
没有家属——我和林安的养父母三年前相继去世,沈光铭在押,其他亲人根本不存在。
牧师念着千篇一律的悼词:“……回归尘土,灵魂得享安宁……”
我站在雨里,没有打伞,黑色西装很快湿透,贴在皮肤上冰凉。
面前是并列的两座新墓:一座墓碑上刻着“林安”,生卒年月和我一样,只是死亡日期是七天前。
另一座墓碑空白,是我的——陈锋坚持要做,说“以防万一”。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躲闪,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光照会真的存在,我可能是下一个。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
只有陆扬留了下来,走到我身边,递过一把伞。
“你会感冒的。”
“没关系。”我还是没接伞,“法医报告最终结论是什么?”
陆扬沉默片刻:“自杀,但有疑点。”
“什么疑点?”
“刀伤的角度和力度,确实符合自刺特征。但林安左手手腕有轻微的防御伤,像是被抓住后又挣脱留下的。”
他看着我,“她死前和人有过肢体接触,而那个人很可能是你。”
“我们抢夺刀子。”我说。
“我知道。”陆扬叹气,“但报告一旦公开,媒体会怎么解读?‘双胞胎姐妹争夺凶器,一人死亡’——这听起来像家庭悲剧,不像正义揭露。”
“只要能公开证据,我不在乎媒体怎么说。”
雨下得更大了,打在墓碑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陆扬终于把伞硬塞到我手里,自己淋着雨。
“林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他压低声音,“关于林安尸检时的发现。”
我转头看他。
“她的视网膜结构……不正常。”
陆扬斟酌着词句,“杆状细胞密度是正常人的四倍以上,而且排列方式异常有序,几乎是人工设计的图案。还有,她的视神经束有被强化改造的痕迹——不是手术,更像是长期特定频率光刺激诱导的自然进化。”
“沈光铭的实验效果。”
“不止。”陆扬摇头,“我查阅了文献,这种程度的改变至少需要二十年的定向刺激。但沈光铭只控制了你们到八岁,之后十年林安在疗养院,那里的环境只是‘黑暗’,没有系统的光刺激训练。”
“所以?”
“所以改造可能还在继续。”
陆扬的表情严肃,“有人在沈光铭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对林安进行视觉强化。通过她房间的照明系统,通过她接触的屏幕,甚至可能通过药物。”
我想起林安那些自制的夜间视力增强剂。
她说是自己研究的,但如果有人提供了关键配方呢?
“还有更奇怪的。”
陆扬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是林安眼球的高清特写,“你看虹膜边缘,这些细微的纹路。”
我凑近看。
在虹膜与眼白交界处,有一圈极细的、放射状的银色纹路,像是嵌入的金属丝,但质地是生物组织。
“这是什么?”
“不知道。”陆扬说,“我在任何医学文献里都没见过类似结构。它不像是疾病或变异,更像是……植入物。纳米级的生物相容性材料,随着眼球生长自然融入组织。”
“能检测出成分吗?”
“样本太少,而且一接触空气就氧化分解了。”
陆扬收起照片,“我已经把数据发给几个信得过的同行,等结果。但林宴,这说明一件事:林安可能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背后有一个技术远超普通医疗水平的力量在支持。”
光照会。
雨幕中,墓园远处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反光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望远镜镜片的反光。
有人在监视葬礼。
我立刻转身,假装和陆扬继续说话,眼睛却扫视着树林。
雨太大,树木在风中摇晃,视野很差。
但我的暗视觉在药效和林安离世后的莫名增强下,已经能在这种光线中分辨细节。
左边第三棵橡树后,有个人影。
深色雨衣,身形中等,举着什么东西——不是望远镜,是摄像机。
“陆扬,别回头。”我低声说,“两点钟方向,树林里有人。”
陆扬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转头:“记者?”
“记者不会躲那么远偷拍。”
我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假装自拍,实际上用前置摄像头对准那个方向放大。
镜头里,人影清晰了一些: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摄像机上有明显的专业标志——不是新闻媒体的,更像是科研或监控用的型号。
“我需要去查看。”我说。
“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
“不,你留在这里,假装我们还在谈话。”
小主,
我把伞还给他,“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回来,你就报警。”
没等陆扬反对,我已经转身走向墓园出口,步伐正常,像要离开。
但一出墓园大门,我就拐进旁边的小路,绕向树林后方。
雨声掩盖了脚步声。
我贴着树干移动,眼睛紧盯着那个方向。
人影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在等待什么。
距离三十米时,我停住了。
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突然的视觉异常。
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淡蓝色的光晕,像有人在视网膜上涂了一层荧光涂料。
然后,树木的轮廓开始扭曲,像透过热空气看到的景象。
与此同时,耳朵里响起高频的嗡鸣,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启动的声音。
药效副作用?还是……
人影突然转身,面对我的方向。
兜帽下,是一张戴着全覆盖式黑色面罩的脸,只露出眼睛的位置——但那不是眼睛,是两个小型的镜头,闪着暗红色的光。
它看见我了。
不,它早就在等我。
我转身就跑。
不是出于恐惧,是出于计算——在树林里一对一,对方可能有武器,我没胜算。
必须回到开阔地,回到有人的地方。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沉重而规律,不像人类跑步的节奏。
更像是……机械?
我冲下山坡,雨水泥泞,差点滑倒。
墓地管理处在山脚下,那里有保安。
只要——
身后传来破空声。
我本能地扑倒,一根细长的金属杆擦着头顶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
杆身还在颤动,末端有个小灯在闪烁。
电击标枪。
我爬起来继续跑,肺部像火烧。
药效让我的视觉异常越来越严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色彩分离成红蓝两色叠加的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