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工作环境明亮整洁,同事关系客气而疏离。午餐是统一订购的商务简餐,安全,乏味,绝对没有猪蹄的威胁。格子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空调的低鸣。一切似乎都回归了“正常”的轨道。
我刻意避开任何与“猪蹄”相关的食物,甚至连形状类似的卤鸡爪、酱鸭掌都敬而远之。看到类似的形状,胃里依旧会条件反射般地抽搐,眼前会瞬间闪过那盆惨白的骨殖,或者……那三颗扭转的头颅。恐惧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深埋在看似平静的表皮之下。
这天中午,新同事提议去附近新开的大型农贸市场逛逛,买点水果。我本想拒绝,但看着她们热情的笑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许……该试着接触一下“正常”的烟火气了?
市场里人声鼎沸,气味混杂。新鲜蔬果的清香,生鲜水产的腥气,熟食摊位的卤香,还有消毒水喷洒后的刺鼻气味……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冲击着感官。我强忍着不适,跟在同事身后,目光尽量避开那些挂着生肉的摊位。
穿过拥挤的蔬菜区,前面是更加嘈杂、气味也更浓烈的生鲜肉类区。巨大的白色冷藏柜里陈列着分割好的猪肉、牛肉、羊肉,白炽灯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生肉特有的血腥气和脂肪的腥膻。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胃部开始隐隐不适。
“哎,你看那边!猪蹄好新鲜!炖汤肯定不错!” 一个同事指着不远处一个摊位兴奋地说。
“猪蹄”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神经!
我猛地抬头,视线不受控制地循着同事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个生意兴隆的猪肉摊位。摊主是个陌生的壮硕男人,穿着深蓝色的防水围裙,手里拎着一把厚重的剁骨刀。摊位上方挂着一排处理好的猪蹄,白白净净,关节处被斩断的骨茬清晰可见,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惨白的光泽。
就在我目光触及那排猪蹄的瞬间,摊主正好拎起其中最大的一只。
“咚!”
厚重的剁骨刀狠狠落下!精准地砍在厚实的木质砧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粘滞、带着筋肉分离质感的钝响!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飞溅起细小的碎屑!
那声音……那粘滞的质感……
与设计院食堂深夜传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海倒灌,瞬间淹没头顶!身体僵在原地,无法动弹!眼前阵阵发黑!
小主,
那熟悉的、令人魂飞魄散的剁骨声,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食堂水汽氤氲的收餐区,那三道瞬间凝固的蓝色身影,那整齐划一抬起的、冰冷粘腻的眼睛,那深蓝色饭盒里油亮的猪蹄,那歪歪扭扭的“补身体”纸条,最后……是那三颗以非人角度扭转过来的、凝聚着失望、饥渴和怨毒的……头颅!所有的恐怖画面如同海啸般轰然席卷而来!
“美女,要蹄髈吗?刚到的,新鲜得很!炖汤红烧都……” 摊主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他抬起头,招呼着顾客——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市侩笑容的脸。
但就在他转身去拿旁边塑料袋的刹那——
我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地钉在了他围裙的后面!
深蓝色的防水围裙下摆,因为转身的动作微微掀起了一角。
露出了里面那件同样深蓝色、但明显是工作服的衣角。
而在那衣角上,清晰地印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却让我瞬间血液逆流的Logo图案!
那图案……那简陋的饭碗和筷子交叉的设计……
那油腻的蓝色……
像极了锦城设计院食堂工作服上的那个!
“嗡——!”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烈日当空,我却感到一股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遍全身!头皮炸裂!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口涌起剧烈的酸涩!
是巧合?
是过度敏感产生的错觉?
还是……某种更广泛、更隐秘的存在?
那摊主已经包好了猪蹄,递给了顾客,脸上依旧是市侩的笑容。他拉了拉围裙,盖住了里面那件深蓝色的衣角。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林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同事关切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猛地回过神!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身体剧烈地一颤!再也无法忍受!无法思考!无法停留!
“没……没事!” 我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突然……突然有点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我已经像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扎进了旁边汹涌的人潮之中!
不顾身后同事错愕的呼喊,不顾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只是拼命地向前冲!向前挤!只想离那个摊位!离那白森森的猪蹄!离那个模糊的Logo!越远越好!
烈日灼烧着皮肤,汗水混合着冰冷的恐惧浸透了后背。人声、车声、市场的喧嚣如同巨大的噪音墙,冲击着耳膜。我在人潮中跌跌撞撞地奔跑、穿梭,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跑!跑!跑!
离开这里!
离开所有可能的地方!
汇入更汹涌的人潮,将自己彻底淹没在陌生城市的洪流里。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在无声地俯瞰。
剧烈的喘息中,我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眼泪混合着汗水,无声地滑落。
她们的目光……
真的消失了吗?
还是说……
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种方式,依旧如影随形?
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比正午的阳光更灼人,也更冰冷。它像一个巨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问号,沉甸甸地悬在头顶,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上空,投下深不见底的阴影。我低头看着自己因为奔跑而微微颤抖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全文完)
[彩蛋:遗传的标记]
半年后,母亲来新城市看我。晚餐时,她对着红烧肘子皱眉:“快撤走,闻着反胃。”
我僵住。这反应太熟悉。
深夜,鬼使神差翻出老相册。泛黄照片里,二十岁的母亲穿着洗白的工装,背景是——锦城设计院老食堂。她笑得灿烂,胸前徽章模糊却刺眼:饭碗与筷子交叉的图案。
衣柜深处,尘封的旧皮箱咔哒弹开。箱底整整齐齐叠着件深蓝色罩衣,领口绣着褪色的名字。油污早已洗净,唯独袖口残留着洗不掉的、陈年酱汁的褐色印记,形状像干涸的血。
身后传来母亲幽灵般的声音:
“你长得……真像年轻时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