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强不弱。”
黄药师沉声吐出四个字。
这四个字像是四块千斤重的巨石,一块一块地砸在地上,砸得整座竹林都仿佛跟着震了一下。
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它们从喉咙里挤出来,说完之后,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脸色又白了几分。
让他这样骄傲的人亲口承认别人比自己强,比王重阳强,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不认也得认,因为那人的强,是强到让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的程度。
竹林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三个当世绝顶高手,此刻却像三尊泥塑木雕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黄药师的呼吸短促而急促,洪七公的呼吸粗重而深沉,欧阳锋的呼吸则细若游丝,时断时续。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那沙沙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像是一个老人在轻轻地叹息,又像是一个看客在低低地私语。
竹叶们在风中摇曳,它们不知道这三个站在林中的人是什么身份,也不在乎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它们只管自顾自地沙沙作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一阵稍大的风拂过,整片竹林都跟着晃动起来,万千竹叶一齐作响,声音骤然变大,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浪在头顶翻涌。
洪七公停下脚步,猛地将手中的绿竹棒往地上一顿。
那根绿竹棒是他随身携带了多年的兵器,竹身碧绿如玉,经过几十年的摩挲,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温润,隐隐泛着一层包浆般的光泽。
“砰”的一声闷响,竹棒底部狠狠地砸在地面上,那坚硬的黑褐色泥土顿时被砸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坑洞,裂痕从坑洞边缘向外蔓延,像是一张细密的蛛网。
泥土飞溅,打在他的裤腿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紧紧地握着竹棒,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不管他有多强,他抢了蓉儿,还掳走了无辜妇人,这就是邪魔外道。”
蓉儿,那是他看着长大的丫头,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聪明伶俐,古灵精怪,虽然调皮了些,但心地不坏,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徒儿,甚至比对亲孙女还要亲上几分。
如今他的宝贝徒儿被人掳走,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这个做师父的心里比谁都着急,比谁都愤怒,只是碍于身份,一直没有表露出来罢了。
至于那些无辜妇人,更是罪大恶极。他洪七公行走江湖大半生,最恨的就是恃强凌弱、欺男霸女的恶徒,被他亲手惩治的采花大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那人武功虽高,但行事却如此歹毒,那就不是高手,而是邪魔,而对付邪魔,他洪七公从来都不会手软。
“老叫花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会会他。”
拼了这条命,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和迟疑,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像是已经下定了某种必死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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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生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早就不把这条命当回事了,与其苟且偷生地活着,不如轰轰烈烈地战一场,为了自己的徒儿,为了那些无辜的女子,也为了心中那口气。
欧阳锋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那是一种极其深沉、极其浓烈的恨意,像是积压了多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口,从他的眼底深处翻涌而出,将他那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染得一片赤红。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有的只是刻骨的仇恨和不死不休的决心。
“不错,这个仇不报,我欧阳锋誓不为人。”
誓不为人,这是最重最重的誓言。
他欧阳锋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既然立下了这样的毒誓,就一定会践行到底,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那个姓赵的小子不仅差点要了他的命,更重要的是毁了他半辈子的威名,让他变成了天下英雄眼中的笑柄,这份屈辱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无法忍受。
克儿,欧阳克,那是他唯一的亲生儿子,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和牵挂。
他这一生心狠手辣,杀人无数,对谁都不曾有过半分愧疚,唯独对这个儿子,他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期望,视若珍宝,宠爱有加。
黄药师看着两人,开口问道。
他已经收起了之前的失态,重新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从容,声音平稳而有力,像是在询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燃烧着一团熊熊的火焰,那是复仇的火焰,也是一个父亲为了保护女儿而不顾一切的决绝。
“七公,你丐帮弟子遍布天下,可有那小子的消息?”
丐帮,天下第一大帮,帮众数十万,遍布大江南北,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几乎每一个角落里都有丐帮弟子的身影。
论武功,丐帮或许不是最强的,但论打探消息,天下没有任何一个组织能与丐帮相提并论,这便是黄药师向洪七公询问的原因。
洪七公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浓浓的嘲讽和不屑,既是对那人的狂妄自负感到可笑,也是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悲哀。
他缓缓地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自己那圆滚滚的鼻子,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跟着他几十年了,一直没改过。
“那小子根本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
藏着掖着,那是正常人做了坏事之后该有的反应,找个地方躲起来,销声匿迹,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可那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根本不把自己当坏人看,也不在乎全天下的人都来找他算账,那种嚣张和狂妄,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