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时,乌娜吉的身影消失在山梁后。铜铃声渐渐听不见了,只有雪地上那串脚印还在,深深浅浅的,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冷志军站在屯口直到天黑。灰狼用鼻子拱他手心,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他摸出那把小木梳,梳齿间缠着的两根长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晚饭时胡安娜话很少,只顾着挑小米里的砂子。林秀花往她碗里夹了筷炒鸡蛋:“多吃点,后个儿军子走了,你得自己顾着自己。”
夜里西屋的灯亮到很晚。冷志军在打绑腿,拆了又系,系了又拆。胡安娜坐在炕沿纳鞋底,针脚比平日乱些。后半夜起了风,窗纸扑啦啦响,像是有鸟在撞。
清晨鸡叫头遍,冷志军就起来了。他摸着黑给灰狼拌食,加了勺荤油。老狗吃得急,缺耳朵上的疤一颤一颤。东屋门吱呀一声,胡安娜端着灯出来,眼圈有些青。
“带着这个。”她递来个布包,里面是烤饼和煮鸡蛋,还有那瓶虎骨酒——其实是野驴鞭泡的,标签都磨花了。
屯口传来马蹄声。乌娜吉骑着匹枣红马来了,马鞍上挂着皮囊和弓箭。她今天换了顶狐皮帽子,狐狸尾巴垂在耳边,随着马步一甩一甩。
“走吧。”她勒住马,朝冷志军伸出手。掌心有道新伤,结着褐色的痂。
冷志军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起一团雪雾。他回头望,看见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红围巾飘得像团火。林秀花在给她披棉袄,老太太的手抬得很高,像在遮挡什么。
马匹跑过结冰的河面时,冷志军听见冰层下传来咕嘟声——是暖泉在流动。乌娜吉突然唱起歌来,调子悠长,歌词听不懂,像是呼唤山神的古语。
山路两边的白桦树飞速后退,树皮上的眼睛图案忽明忽暗。冷志军攥紧马鞍,听见身后远远传来狗叫。是灰狼,它追出屯了,老狗缺耳朵上的疤,想必红得像早晨的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