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息感应阵,她听药神殿长辈提过。那是以水中妖物的触须为基,炼制成无形丝线,布在阵法外围。一旦有活物穿过,丝线便会将触感传回阵眼,连来者的呼吸频率、心跳节奏都能探知一二。
这等阵法布置起来耗时耗力,且需定期用新鲜血液温养。静心庵外围本就戒备森严,如今又添这一层,只能说明一件事——
三皇子那边,已经察觉到有人在对梅妃动心思。
或者说,他们在防备着什么。
“好。”苏琉璃不再犹豫,“你知道丙字七号安全屋在哪?”
阿忧摇头。
监天司的安全屋分布是绝密,每个区域都有编号,但具体位置只有该区域的负责人和少数高层知晓。不过——
小主,
他将木牌翻到背面。
牌背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行小字:“丑时三刻,城隍庙西偏殿,香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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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在西城与北城交界处,香火早已衰败。庙墙坍了几处,门庭冷落,连匾额都歪斜着,蒙了厚厚一层灰。
丑时三刻,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辰。
阿忧与苏琉璃悄无声息地翻过庙墙,落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正殿黑黢黢的,门窗破败,隐约可见里面城隍塑像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阴森。
西偏殿更破,屋顶漏了好几个窟窿,月光从破洞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香炉在殿角,是只缺了耳的铜炉,里面积了半炉冷灰。
阿忧走到香炉前,将木牌放入炉中灰烬里。
三息之后。
香炉底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嗒”声,炉身竟缓缓向右旋转了半圈。紧接着,炉底石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阶梯入口。
有微光从下面透出。
两人对视一眼,阿忧当先踏入,苏琉璃紧随其后。
阶梯不长,约莫二十余级。底下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砖石通道,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颗昏黄的萤石,勉强照亮前路。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前无人守卫。
但阿忧能感觉到,门后有三道气息——一道平稳悠长,两道稍显急促。其中那道平稳的气息,他有些熟悉。
徐州古战场,雨师出手拦截天陨派长老时,曾有一瞬气息外露。
就是这种如深潭静水、却又暗藏湍流的质感。
他抬手,在铁门上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内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令牌。”
阿忧将木牌从门缝下塞入。
片刻,铁门向内打开。
开门的是个穿着水蓝色劲装的年轻女子,容貌清秀,眼神锐利,腰间佩着一柄窄刃短刀。她看了阿忧一眼,侧身让开:“请进。”
屋内比想象中宽敞,像是一处改造过的地下仓库。四壁都是青砖,顶上横着粗大的梁木。正中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地图、卷宗,还有几件奇形怪状的金属仪器。
雨师坐在桌首。
她依旧是那身水蓝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脸上蒙着轻纱。但此刻没有戴兜帽,一头青丝用木簪简单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
桌旁还站着两人——一个是先前开门的女子,另一个年纪稍长,神色沉稳,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卷宗。
而靠墙的简易床铺上,陆小七正躺着,右臂裹着厚厚的绷带,用木板固定,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显然已服过药、处理过伤势。
见到阿忧和苏琉璃进来,陆小七眼睛一亮,挣扎着想坐起来:“阿忧哥!琉璃姐!”
“别动。”苏琉璃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搭上陆小七腕脉,琉璃心眼微光流转。片刻后,她松了口气,“尺骨裂了,脏腑有轻微震伤,但接骨手法很专业,用的药也是上品。静养半月,应无大碍。”
她转身,对雨师郑重一礼:“多谢雨师大人援手之恩。”
雨师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她目光落在阿忧身上,打量了片刻,才开口道:“你的头发,比在徐州时更灰了。”
阿忧摸了摸鬓角,没接这话,只问:“雨师大人留牌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直截了当。
雨师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态度。她示意阿忧和苏琉璃在桌旁坐下,又对那两名女子道:“青鸾,朱雀,你们先出去警戒。”
“是。”两名女子应声退出门外,铁门重新合拢。
屋里只剩下四人。
雨师从桌上拿起一份卷宗,推到阿忧面前。
“先看这个。”
阿忧接过,展开。
卷宗是监天司的内部密报格式,墨迹尚新,应是近期所录。上面记载着九幽塔区域近三日的异常动向:
“十月廿七,子时,塔基‘血眼’首次喷发怨魂流,持续一刻,捕杀流民七人、野犬三只,精血被塔体吸收……”
“十月廿八,午时,影楼‘剥皮’小队押送十一名‘药人’入塔,皆面色呆滞,目露血丝,疑似被噬灵诀控制……”
“十月廿九,也就是今日,申时二刻,塔内发生小规模失控,‘血傀’三具逃出塔区,被‘剥皮’小队于西城废宅剿杀。其间有一少年暗中窥探,遭追杀,后被救……”
阿忧抬头看向陆小七。
陆小七讪讪道:“我就是……想看看那塔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雨师淡淡道:“看可以,但下次记得把‘镜眼虫’的观测距离再拉远三成。‘剥皮’的人对能量波动极其敏感,你在废宅二楼的窥探,他们起初未必确定,但你撤离时机关虫收回的瞬间,那点微弱的能量涟漪,足够他们锁定方位了。”
陆小七脸一红,低下头。
阿忧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记录更触目惊心:
“据内线回报,塔内目前囚禁的‘最后一人’,身份已确认——靖王赵襄,先帝幼弟,十七年前因卷入‘永和宫案’被废修为,软禁宗人府,三月前被秘密转移至九幽塔。影楼以其纯正皇室血脉为‘药引’,配合三百六十名‘药人’精血怨魂,欲炼制‘人心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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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日,子时,为阴气最盛之时,亦是钥匙将成之刻。届时塔顶‘血眼’将彻底洞开,引动皇城大阵积蓄之力,完成最后熔炼。”
卷宗最后,是一行朱笔批注:
“三皇子已下令,朔日当夜,静心庵外围警戒提升至甲等,庵内所有人不得出入。疑似欲借机对梅妃有所动作。”
阿忧握着卷宗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苏琉璃轻轻按住他手臂,低声道:“冷静。”
阿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寒。
“雨师大人给我们看这些,”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想说什么?”
雨师看着他,缓缓道:“两件事。”
“第一,萧指挥使让我转告:监天司内部有阻,他能提供的援助极限在于——在朔日当夜,制造一次不超过一刻钟的皇城东南区域阵法紊乱。区域包括静心庵外围第二、第三重阵法交界处。但需要你们事后,向指挥使解释一切。”
一刻钟。
阿忧在心中快速计算。从静心庵后山那条险径潜入,突破三重阵法,找到梅妃,再撤离……一刻钟,够吗?
“第二,”雨师继续道,语气微沉,“是我个人的提醒。”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黑色金属片,放在桌上。
那金属片薄如柳叶,边缘锋利,表面有细密的螺旋纹路,在萤石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这是今日从影楼杀手身上取下的。”雨师道,“不是兵刃,而是某种‘标记器’。他们追杀陆小七时,曾试图将此物打入他体内。一旦得手,三十里内,影楼自有秘法追踪。”
苏琉璃拈起金属片,凑到鼻尖轻嗅,脸色微变:“里面有‘蚀魂草’和‘引魄香’的气味……这是南疆巫蛊的手段。影楼怎么会用这个?”
“因为影楼里,本来就有南疆的人。”雨师淡淡道,“或者说,影楼那位‘令主’,当年逃亡时,曾得南疆某位大巫庇护。这些年来,影楼与南疆五毒教、万蛊窟,一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看向阿忧:“你们在查梅妃身上的‘织魂丝’,对吧?”
阿忧心头一震。
雨师连这个都知道?
“不必惊讶。”雨师似乎看穿他的想法,“萧指挥使与你们书院那位院长,有旧。有些事,院长虽未明言,但指挥使多少能猜到。‘织魂丝’是南疆奇毒,皇室秘库或许有收藏,但能动用此毒、且精准下在梅妃身上的,京城里不过一手之数。”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其中,与南疆关系最密切的,就是三皇子的生母——已故的德妃,出身南疆林氏。”
德妃。
阿忧在书院看过皇室宗谱。德妃林氏,确实出身南疆大族,二十年前入宫,深得皇帝宠爱,生下三皇子赵胤后不久便病逝。死因成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