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不大,姜国华转过身来,蓝玉正站在她办公室里,姿态松弛地打量四周。
他的目光从墙上的裱框证书扫到架子上的奖杯,再扫过整面落地窗俯瞰的城市天际线,像是在逛一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画廊。
她这间工作室花了心血装修,黑白灰的极简色调,灯光角度都是请人专门调过的,每个角落都透着“成功女性”四个字。
可蓝玉站在这里,那股子打量不像欣赏,倒像是收购前的资产评估。
“蓝玉先生请坐。”姜国华抬手朝会客区的沙发示意,同时朝自己的办公桌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节奏比刚才紧了几分,“您要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不用了。”
蓝玉收回视线,没坐。他站在原地,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这工作室的规模,”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姜国华脸上,“姜老师的事业挺成功的啊。”
不是质问,不是讽刺,听起来倒像一句诚恳的夸奖。
姜国华已经走到办公桌后面了,她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摸到桌面下方,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小长条——那是她离开办公室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录音笔。
指尖轻轻一推,确认指示灯在闪烁,然后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蓝先生过奖了。”她拉开椅子,优雅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重新挂上那副得体的社交笑容,“我毕竟从业十几年了,能有今天这点小成绩,也是一点一点辛苦积累起来的。”
“姜老师都从业十几年了啊?”蓝玉转过身来正面对她,眉头微微扬起,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惊讶。
他甚至轻轻“嘶”了一声,像是真的被这个数字震住了。
“那姜老师已经是业内的大前辈了啊。”
姜国华被他这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才在大厅里还夹枪带棒,现在倒像是真心实意在恭维自己。
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录音笔的方向——管他呢,不管他是真服软还是装的,全都录下来再说。
蓝玉没理会她的表情变化,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按照我对半岛社会的前后辈文化的了解,后辈顶撞前辈,那可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艾琳怒那作为后辈,在这件事上确实做得很不对啊。”
姜国华的笑容凝住了。
他是在替自己说话?
不对。他有点不对劲啊。
她盯着蓝玉的眼睛,想从那张笑容温和的脸上找出破绽。
难道是猜到自己会录音,所以突然改口了?没道理啊,自己明明是提前准备好的,他总不可能连这一步都想到了吧——
没等她想明白,蓝玉又开口了。
“既然姜老师是时尚圈的大前辈,又并不供职于SM公司,完全没道理忍受艾琳怒那这个后辈的无端指责啊——”他微微歪了歪头,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推导一道简单的数学题,“面对一个小辈女爱豆的无端言语霸凌,您竟然忍受了整整二十多分钟。”
他停顿了一拍,姜国华交叠在桌面的手指收紧了。
“没有选择当场反驳,没有选择找现场负责人沟通,而是忍气吞声等到了事后——然后,在ins上发长文进行控诉。”
蓝玉低头笑了一下,抬起眼时目光直视姜国华。
“姜老师,这个逻辑,是不是稍微有点说不通啊?”
姜国华的脸已经僵成了一块铁板,涂着精致口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那几道细纹不再显得亲和,反而透出一丝刻薄。
她明白了,从头到尾蓝玉都不是在恭维自己,他是在给自己搭梯子——然后一脚踹翻。
可恶,这一段录音绝对不能留,回头得把录音里的这一段剪掉。
姜国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表情从僵硬掰回微笑。声音尽量放得柔和,带上一丝委屈的颤音,像是在对录音笔倾诉衷肠:“蓝玉先生说得对,这件事我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处理得不够妥当。我当时之所以没有当场发作,是因为——”
她顿了顿,给自己留了半秒钟的酝酿时间。
“艾琳xi 那时候的情绪明显已经过激了。如果我当场反驳,以她当时的状态,矛盾一定会升级,也肯定会影响到后续整个团队的工作进度。我是为了大局考虑,才选择先把个人收到的委屈咽下去的。”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的底气都回来了几分。
圆得不错。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显得她顾全大局、忍辱负重。
蓝玉听完了,然后他抬起双手,不紧不慢地鼓了三下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像三记耳光。
“精彩。”蓝玉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真不愧是圈内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人精啊,想都不用想,张嘴就能编出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把“人精”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夸奖,又像是啐了一口。
姜国华脸上的血色一瞬间涌上又褪去,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蓝玉就接着往下说了,根本不打算给她插嘴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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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历了那样地狱般的二十分钟之后,姜老师都能为了工作大局隐忍不发。结果呢?”蓝玉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办公椅上的姜国华,“您事后完全没有选择跟SM公司沟通,没有走任何内部反馈流程,直接越过所有渠道,把自己的经历写成长文,发布在了社交平台上。”
他的语速越说越稳,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进她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虽然全文没提一个名字,却带上了#psycho和#monster这种明确指向Red Velvet的标签。”
“发布之后,又第一时间删除了过去所有赞美过艾琳怒那的发文。”
“一套组合拳下来,全半岛都知道霸凌你的人是裴白菜怒那了。”
蓝玉弯下腰,双手撑在姜国华的办公桌边缘,把自己的视线拉低到与她平齐的位置。
两个人的脸只隔了不到半米。姜国华能看清他眼底的冷意,还有嘴角那个弧度——那不像笑,像刀。
“这套操作,行云流水,环环相扣,恐怕连专业的公关公司都只能自愧不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和录音笔能听见,“姜老师,你可真够虚伪的啊。”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姜国华的手指在桌面下死死掐着掌心,录音笔还在转,但她忽然不确定这段录音发出去之后,到底是对谁更不利了。
蓝玉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看见了姜国华脸上的铁青色,连嘴角那最后一丝社交性质的弧度都维持不住了。
但他并不打算收手,他来这里,本来就不是来跟她和解的。
“姜老师,你真的很聪明。”蓝玉的语气像是在品鉴一件做工精巧的器物,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欣赏,“这件事闹到现在,外界看到的不是一个造型师和爱豆之间的口角,而是一个不惧怕SM公司报复、敢于反抗明星霸凌的普通打工人。”
他的目光从姜国华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些证书和合影。合影里有不少熟面孔,时尚编辑、品牌总监、一线艺人。
“大众会天然站在仿佛是弱势者的你这边,你越是不发声,他们越会替你发声。舆论把你捧成勇士,时尚圈把你当成‘敢于对抗权势、维护行业尊严’的标杆。”他顿了顿,重新看回姜国华,眼神里多了几分考究,“你的同行们不仅不会跟你划清界限,反而会为了表态,主动找你合作。”
姜国华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桌下的那只手攥得发白发抖,桌面上那张脸却还在勉力维持着不动声色。
蓝玉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课堂上提问一个迟迟答不上来的学生。
“可事实是什么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轻轻点在办公桌的边缘。
“你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打工人!你是《Vogue Girl》半岛版时尚编辑出身,在这个圈子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你手里的资源和人脉,能同时对接一线杂志、顶流爱豆和高端商业拍摄。你在圈内不是被人呼来喝去的小透明——你是有分量、有人脉、大家愿意公开挺你的资深前辈。”
蓝玉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刀锋贴上皮肤,不重,却让人汗毛倒竖。
“这样的人,会被一个人气滑落的女爱豆,在工作现场,整整霸凌二十多分钟?”
他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相反,以你姜国华在业内的资历和话语权,你想为难艾琳怒那,倒是要容易得多。”
姜国华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她猛地抬起眼睛,嘴唇发干,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蓝玉先生,你说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