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连忙和夫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李满仓扶起,让他靠坐在床头。他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
李福将契约铺在一个托盘上,连同毛笔和鲜红的印泥,一起端到李满仓面前。
那支上好的狼毫笔,此刻在李满仓手中,却仿佛有千斤重。他枯瘦如柴的手颤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无法稳稳地握住笔杆。墨汁滴落在契约的空白处,晕开一团团难看的污渍。
李福看得心酸,几乎要再次落泪。他上前一步,轻声征询:“老爷……要不……小老儿扶着您的手?”
李满仓没有反对,只是死死盯着契约上“立契人”后面那片空白。
李福伸出颤抖的手,稳稳地扶住了李满仓那只不住颤抖的右手,引导着笔尖,缓缓移向那片决定命运的空白。
笔尖落下。
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李满仓毕生的力气,又仿佛是在凌迟他的灵魂。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死死盯着那逐渐成型的、歪歪扭扭的“李满仓”三个字。这三个字,曾经代表着白石村的权势和财富,如今,却成了家族败落的最终证明。
写完名字,李满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接下来,是画押。
李福拿起印泥盒,李满仓看着那鲜红刺目的颜色,眼神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和痛苦。这按下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似乎想最后看一眼李家祖辈经营的土地,然而视线所及,只有院子里那棵枯败的老树和灰蒙蒙的天空。
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他伸出右手拇指,缓缓地、重重地摁进了那鲜红的印泥之中,然后,如同完成某个庄严而残酷的仪式一般,颤抖着,却坚定不移地,将那个鲜红的手印,摁在了“李满仓”三个字的旁边。
“噗——”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声。鲜红的指印,如同一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口,烙印在了契约之上,也烙印在了李家的历史上。
画面在这一刻仿佛定格。
李满仓的手指久久没有抬起,仿佛被那契约粘住,他整个人如同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变得一片死寂。
李福看着那个鲜红的手印,心中百感交集,有解脱,有悲凉,更多的是一种物是人非的沧桑。
谢长渊站在客厅,似乎感应到了内院那无声的悲怆,但他俊雅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他缓缓端起旁边桌上李福刚刚奉上的、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动作优雅,从容不迫。
胜利的果实,伴随着那一个鲜红的手印,被彻底、牢牢地摘下。
从此,白石村,再无李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