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新途

她拿过笔,又示范了一次。

沈玠死死盯着那个工整的“人”字,再对比自己手下那个不堪入目的墨团,自卑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果然是个废物,连最简单的字都写不好,白白浪费殿下的时间和精力。

“奴婢……奴婢愚不可及……请殿下责罚……”他声音低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宜阳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几乎破碎的眼神,那点小小的不耐烦立刻消失了。她想起他受过的苦,想起他几乎不识字,心下又是一软。

小主,

“罢了罢了,第一次能写成这样,也算……呃……不错了!比三皇兄写的要好!”她勉强找了个借口,试图鼓励他,“多练练就好了。再来!”

她再次握住他的手,耐心地、一遍遍地带着他书写。

“手腕放松…” “对,就是这样…” “稍稍用点力…” “哎呀,墨蘸太多了!”

书房里回荡着少女清脆的指导声,时而耐心,时而急躁,时而带着娇嗔的抱怨。阳光缓缓移动,将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近乎虔诚。

沈玠逐渐不再那般僵硬,尽管内心依旧波涛汹涌,但他开始努力记住她说的每一个要点,努力感受笔尖的力度和走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旧伤持续散发着隐痛,手腕也因长时间的紧绷而酸涩不已,但他浑然未觉。

他的全部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只被柔软包裹的手,那缕萦绕鼻尖的馨香,和耳边清脆的声音。

他不知道学了多久,直到宜阳放开他的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好了,今日就学到这儿吧。贪多嚼不烂。”她看着宣纸上那几十个逐渐从歪扭到稍微能看出形状的“人”字,点了点头,“还算有几分样子了。回去后自己好好练习,明日本宫要考你。”

沈玠立刻站起身,垂首应道:“是,奴婢遵命。”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多了点什么。

宜阳摆摆手:“下去吧。对了,这些纸笔你带回去用。”她指了指桌上那叠宣纸和几支普通的毛笔。

沈玠看着那洁白如雪的宣纸,心中又是一阵刺痛。让他用来练字,实在是暴殄天物。但他不敢再反驳,只得恭敬地接过:“谢殿下赏赐。”

他捧着那叠沉重的纸笔和那本《三字经》,如同捧着举世罕见的珍宝,又如同捧着烧红的烙铁,一步步退出了书房。

走到廊下,秋日的凉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凉刺骨。被殿下握过的那只手,却依旧残留着那般温软细腻的触感,灼热得让他心慌意乱。

他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紧闭的房门,眼中情绪翻涌,最终都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晦暗。

为殿下活着。

殿下要他识字,他便学。

即使这过程于他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凌迟,是时刻提醒他云泥之别的煎熬,他也甘之如饴。

他收紧抱着纸笔的手,指甲深深掐入书册的封面之中。

必须学会。 必须有用。 不能再让殿下失望。

他一步步走向自己居住的偏殿,背影在秋日的夕阳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又格外执拗。

而书房内,宜阳看着桌上那张写满了歪歪扭扭“人”字的宣纸,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墨迹,眼前浮现的却是沈玠那双写满了惊恐、自厌,却又深处藏着一点微弱火光的眼睛。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真是个……倔强的傻子。”

窗外,暮色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