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直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一份加急军报被飞快送入,甚至来不及通过正常的通传流程。送信之人风尘仆仆,脸色凝重。
徐世杰接过军报,迅速拆开火漆封印,目光扫过纸上文字,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微微眯起,周身散发出一股冰冷的威压,让整个直房的气温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沈玠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能感觉到,有大事发生了。
徐世杰并未立刻说话,而是将军报又仔细看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悸的笃笃声。
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后,徐世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快速而清晰地发出几道指令: “立刻将此报副本密封,急送东宫,呈交太子殿下亲阅。原件归档。”
“传咱家的话给兵部职方司郎中,让他立刻调阅近三年甘凉一带的军备补给、将领考核档案,一个时辰内送至司礼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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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御马监提督,核查京营兵马粮草库存、马匹状况,列出明细。”
“让钦天监的人来一趟,咱家要问话。”
他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每一条指令都直指要害,环环相扣,既有对前方军情的应对,也有对后方支援的核查,甚至考虑到了可能影响战局的天时因素。老辣,果断,掌控全局。
下属内官们立刻应声,脚步匆匆却毫不慌乱地分头行事,效率极高。
沈玠站在角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内心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巨大震撼。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权力运作,什么是在方寸之间可能决定千里之外战局成败、无数人生死的决策。徐世杰那平静表面下蕴藏的雷霆万钧之力,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辣果决,与他认知中宫内宦官的形象截然不同。
这…就是司礼监掌印…
与他过去在西厂所经历的黑暗、血腥、粗暴的“权力”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更宏观、更冷酷、也更高效的力量。
军报的内容他无从得知,但徐世杰的处理方式,却像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他面前骤然展开了一角,让他窥见了一个完全不同以往的世界。这个世界,需要的是智慧、眼光和决断,而不仅仅是狠辣和服从。
那天晚上,沈玠回到永宁殿书房时,眼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静,也都要灼热。
宜阳甚至觉得他周身的气息都似乎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改变。
“殿下,”他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紧张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奴婢今日…想学‘军报’、‘粮草’、‘决策’…还有…‘天下’…怎么写。”
宜阳惊讶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簇似乎被某种东西彻底点燃的火焰,最终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头,铺开了宣纸。
“好,我教你。”
窗外,秋意更深,寒星闪烁。书房内,灯下的青年握笔的手指因为白日长时间的侍立和旧伤的折磨而微微颤抖,但他落笔却异常坚定,仿佛要将那些沉重而光辉的字眼,连同那个广阔而复杂的世界,一起刻入自己的生命里。
他知道,路还很长,而他,必须更快,更快地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