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阳公主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幅展开的画轴。见沈玠进来,她抬起头,神色相较于平日少了几分纯粹的欣喜,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习惯性地想露出像从前那般更亲近的笑意,却因近来听闻的关于东厂、关于他雷厉风行甚至冷酷手段的种种传言而微微僵住,最终化为一种合乎礼制却略显疏离的温和:“你来了。”
“奴婢参见公主殿下。”沈玠跪下行礼,头埋得很低。 “起来吧。”公主的声音依旧柔和,那是多年习惯使然,“听闻…你公务繁巨,但…也要当心身体。”话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仿佛在提醒自己眼前之人已非单纯旧识。 “谢公主关怀,奴婢省得。”沈玠站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直视。 “过来看看这幅画。”公主示意他上前几步,试图找回一些往日讨论书画的熟悉氛围,“说是前朝大家的山水,本宫瞧着意境甚好,只是于笔墨一道所知有限,你…素来聪慧,帮本宫瞧瞧。”她下意识地省去了“沈公公”这个稍显距离的称呼,用了更接近从前的“你”。
沈玠依言上前几步,在距离公主足够远的地方下停住,目光恭敬地投向那幅画。他仔细看了片刻,斟酌着语句,谨慎地评价了几句画的布局、笔法、意境,说得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却又丝毫不显得卖弄。
公主静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掠过沈玠苍白得过分的脸和那双低垂着、却依旧能看出深邃轮廓的眼睛。那熟悉的侧影让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过去,那个安静陪伴、值得信任的“小兔子”似乎就在眼前,与如今朝野俱惊的“沈厂督”形象剧烈地交织着,让她心绪纷乱。
忽然,沈玠话语一顿,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他猛地转过身,用手捂住嘴,极力想要压抑,却咳得浑身颤抖,单薄的身体仿佛要被这咳嗽震散。
“咳咳咳……咳咳……”
那撕心裂肺的声音瞬间击碎了公主心中那层因流言蜚语而筑起的薄薄隔阂。她脸色蓦地一变,先前那点疏离和矜持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担忧冲散,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向前倾身,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焦急: “沈玠!你……你怎么了?!” 她甚至忘了用“督主”之称,急切之情溢于言表,“快!快坐下!传太医!立刻去传太医!”她对着身旁的宫女急声吩咐,目光却紧紧锁在沈玠那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背影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旁边的宫女也吓住了,连忙应声要去。
沈玠心中大骇,强行咽下喉头的腥甜,用尽全身力气止住咳嗽,迅速将握紧的、沾了血的手藏入袖中,转过身。他的脸色苍白如雪,嘴唇因刚刚压抑咳嗽而咬出了一丝血痕,却努力挤出一丝平静的笑意,气息不稳地艰难开口: “奴婢…奴婢失仪……惊扰殿下……只是偶感风寒,并…并无大碍。万万不可劳动太医……”
宜阳公主看着他强撑的模样,看着他苍白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和额角的冷汗,再想起他方才咳得几乎喘不上气的样子,心中又急又痛,那点因外界传闻而产生的畏惧和疏离此刻彻底被担忧压倒。她蹙紧黛眉,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和责备: “都咳成这样了,还说什么并无大碍!你……你从来都是这样……快别说话了!先坐下歇着!”她指着旁边的绣墩,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关切,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会为他受伤而焦急落泪的小公主。
太医很快被宫人急匆匆引来,在公主焦灼的目光示意下,战战兢兢地为沈玠请脉。指尖甫一搭上那冰凉消瘦的腕骨,太医的脸色便逐渐凝重起来,眉头越皱越紧。他仔细探查了许久,又观察了一下沈玠苍白中透着不正常潮红的面色和微弱急促的气息,最终收回手,转向宜阳公主,躬身回话,语气沉重:
“回禀公主殿下,沈督主他……并非寻常风寒。此乃积劳成疾,五内郁结,忧思过重,耗伤心脉,又兼之旧伤未愈,邪毒内侵,以致元气大伤,虚损至极……若再不好生静养,彻底调治,只怕……只怕于寿数有碍活不了多久啊!”太医说完,深深低下头去,不敢看公主瞬间煞白的脸,也不敢看那位权势熏天却病骨支离的厂督。
“于寿数有碍……活不了多久”宜阳公主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被重锤击中,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她猛地看向沈玠,那双清澈的美眸里瞬间涌上了水汽,是惊惧,是心痛,更是无法抑制的怒气。
“你……你都听到了?!”她的声音带着颤音,不再顾及什么公主威仪,几步走到沈玠面前,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沈玠!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好好照顾自己?!你现在已经是东厂提督了!是权倾朝野的大人物了!为什么?!为什么连对自己好一点都做不到?!”
她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带着哭腔,充满了不解和痛心:“那些公务就那般要紧?要紧过你的命去吗?东厂离了你就不能转了吗?你就不能分派下去吗?为什么要如此作践自己的身子?!”
沈玠被她汹涌的眼泪和激烈的言辞打得措手不及,心口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过,又疼又涩。他慌忙低下头,声音愈发卑微喑哑:“殿下息怒……是奴婢的不是,惹殿下伤心了……奴婢罪该万死。奴婢……奴婢真的无碍,只是些小毛病,休养几日便好……”
“无碍?!小毛病?!”宜阳公主几乎是在哭喊了,她指着太医,“太医的话你都当耳旁风吗?!非要咳出血来,非要……非要……”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你如今已是这般身份,想要什么没有?为何不早早宣太医诊治?为何要硬撑到这般地步?!你就……你就这般不在乎自己吗?”
看着她为自己落泪,为自己焦急愤怒,沈玠的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熬。他内心深处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出卑微而炽热的暖流,却又迅速被更沉重的冰寒覆盖。
他如何能不在乎?他若真的不在乎,又何苦在这污浊泥潭里挣扎求生,攀爬至这令人窒息的高位?
他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尽管看起来无比苍白无力:“殿下……您别哭,仔细伤了眼睛。”他声音轻柔,带着近乎虔诚的安抚,“奴婢真的知错了。日后……日后定当谨遵医嘱,好好调养。只是如今身在其位,许多事……身不由己。但请殿下放心,奴婢……奴婢会惜命的。”
他的话语顿了顿,目光垂落在自己那身靛蓝色的旧袍上,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又带着一种沉重的坚定:“正因为如今……有了一些身份,才更不能再如从前般……轻易倒下。奴婢……得活着,得有点用处,才能……才能不辜负皇恩,不辜负……殿下的旧日情谊。至少……不能再给殿下添麻烦。”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巨石一样砸在自己心上。
这身权势,于他而言,最大的“好处”或许正是于此——让他有足够的资本和能力去处理好自己的麻烦,掩盖住自己的脆弱,不再需要他视若明珠的殿下为他忧心,为他落泪,甚至为他沾染是非。他应该成为她的屏障,而不是她的负累。然而,也正是这身权势,将他层层包裹,推得离她越来越远,远到他只能隔着人海和宫墙,卑微地仰望,连承受她的关心都觉得是一种僭越和罪过。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日益增长的疏离,如同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他痛彻心扉,却无力改变,只能将这苦涩连同喉间的腥甜一起,默默咽下。
宜阳公主听着他这番卑微至极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话,看着他即使在此刻依旧挺直却难掩脆弱的脊背,心中的怒气渐渐被一种更深、更无力的悲伤所取代。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眼前这个人,即便病得如此沉重,首先想到的,依旧是“奴婢”的身份,是“不添麻烦”。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眸,望着他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侧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无尽疲惫和难过的叹息:“你……罢了……罢了……”
她无力地挥了挥手,对太医道:“务必用心为沈督主调理,需要什么药材,只管从本宫这里支取。”然后又对沈玠,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却带着无法消弭的距离感:“你好生歇着吧,本宫……乏了。”
沈玠深深叩首,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声音平稳无波:“谢公主殿下恩典。奴婢告退,万请殿下保重凤体。”
他起身,在太医的搀扶下,一步步退出永宁殿。殿外的冷风吹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带来一阵战栗。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逐渐关闭的殿门,仿佛也看着自己与世界唯一的暖源,缓缓隔绝。
离她越来越远了。但他别无选择。这条孤寂而血腥的路,他只能,也必须,一个人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