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玠之事,”皇帝继续道,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似乎经过权衡,“其所犯之过,朕,必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姑息。”
听到“绝不姑息”四字,清流们脸上几乎要露出胜利的神色。然而,皇帝话锋微转。
“然,”他略一停顿,目光如冷电般再次扫过全场,着重在那几个喊杀最凶的官员脸上停留了一瞬,“国之律法,自有程序。人命关天,即便罪证确凿,亦需让其有辩白之机。此乃祖宗法度,亦显朝廷公允。”
感受到皇帝话语中的分量和那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一些官员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
皇帝沉声道,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决断的力量:“传朕旨意!三日后,辰时正刻,于兹紫宸殿,朕将亲自主持,公开审理沈玠一案!届时,宣沈玠、御史李崇、及相关一干人证到场!朕要亲自讯问,当面对质,以明真相!退朝!”
“陛下圣明!” “臣等遵旨!”
旨意一下,满朝文武神色各异,心思电转。清流一派虽未立刻达到立斩沈玠的目的,但公开审理,无疑是将沈玠彻底推向了舆论和法理的审判台,皇帝亲审,更是表明了极其重视的态度。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沈玠焉有活路?李崇等人叩首领旨,相互交换着眼神,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仿佛已看到沈玠伏诛的场景。而那些心怀鬼胎者,则暗自盘算着如何在三日后给予致命一击。
而那道如同最终审判预告般的旨意,也如同长了翅膀般,借着各种隐秘或公开的渠道,迅速传遍了宫廷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传到了那阴森寒冷的诏狱深处。
诏狱别院,囚室。
与紫宸殿的喧嚣鼎沸、暗流汹涌相比,这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凝固的阴冷。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味、淡淡的血腥气以及草药苦涩的味道,几种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绝望的气息。
沈玠依旧虚弱地躺在硬板榻上,身上盖着的薄被难以驱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胸口处的箭伤一阵阵撕裂般地剧痛,如同有烧红的烙铁在其中搅动,持续的低烧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透明。但比肉体痛苦更甚的,是精神上的无尽煎熬与折磨。
方才,宜阳公主刚刚被迫离开——皇帝加强了此处的看守,明确限制了公主每日停留的时间,方才那些内侍几乎是半“请”半“劝”地将一步三回头、泪眼婆娑的公主带离了这污秽之地。囚室那沉重的铁门重新合上,将最后一丝微弱的温暖与光亮彻底隔绝在外,重归死寂。
只有墙角一盏昏暗的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如同囚禁着的另一个绝望的灵魂。
就在这死寂之中,门外看守换班时,两名新来的狱卒或许是以为里面的人昏睡不醒,又或许是按捺不住想要议论这惊天大案的热情,他们的低声交谈,如同淬了毒的细针,透过并不严实的门缝,丝丝缕缕、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了沈玠的耳中。
“听说了吗?今早紫宸殿里,朝堂上都快炸了!好家伙,以李御史为首,几十号大官联名上书,要求…要求立马杀了里面这位…”一个声音带着夸张的语调说道。
“啧啧…真是世事难料啊…想前几天,这位还是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呢…”另一个声音回应着,带着几分唏嘘,更多的却是看客般的猎奇。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先前那人急忙制止,声音压得更低,却反而更显清晰,“听说罪名重得很,什么欺君什么的…最要命的,是还牵扯到…永宁殿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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