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深深低下头,用更佝偻的姿态掩盖住脸上可能泄露的任何一丝异常。他胡乱地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又嘟囔了一句“谢谢”,紧紧抱住那盆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木薯粉,脚步有些踉跄地转身,挤开后面的人群,迅速离开了发放点。
他不敢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背上似乎有两道目光扫过——是那个疤脸军官吗?还是仅仅是他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消失在人群中,越远越好。
走在基加利午后依然混乱的街道上,耳边是断断续续的广播声(还在播放阿索隆的讲话或类似宣传),眼前是残破的建筑、巡逻的装甲车、面色惶惑的行人。但这一切在大金链子眼中,都镀上了一层全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色彩。每看到一个穿着新制服的士兵,他都忍不住去揣测那制服下面,是不是一个来自刚国东部雨林或矿区的卡桑加老兵。每听到广播里“恢复秩序”、“国际友谊”的言辞,他耳朵里回响的都是季博达那冷静而残酷的语调,和卡桑加民兵冲锋时的嚎叫。
“骗子……一群该死的、卑鄙的骗子……”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怒火在胸膛里燃烧,但更多的是冰冷刺骨的恐惧和一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他回到那个位于贫民窟深处、用破木板和铁皮搭建的简陋窝棚。同住的几个同样落魄的“室友”不在。他放下木薯粉,颓然坐在唯一一张肮脏的草席上。破盆里的木薯粉散发着淀粉特有的生涩气味,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阵恶心。
他抬起头,透过铁皮缝隙看着外面狭小、肮脏的天空。卡桑加的阴影,如同这片天空上永远驱不散的阴云,再次笼罩了他。他们不再是远在刚果河对岸的敌人,他们已经在这里,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用枪杆子和谎言,构筑着新的秩序。
而他,一个失去了身份地位、失去了部下、甚至几乎失去了名字的孤魂野鬼,该怎么办?
继续躲藏?在这座已经被卡桑加实质性控制的城市里,他能躲多久?一旦他们开始更彻底的清查、登记……他这张脸,这身伤痕,尤其是耳朵上那个曾经佩戴金链的痕迹,会不会被某个有心的卡桑加旧人认出来?
离开?又能去哪里?边境肯定被刚国的军队严密封锁了。其他邻国?谁会收留一个没有任何价值、只剩下一身麻烦的前军阀头子?
投靠?这个念头一闪现就被他狠狠掐灭。向季博达投降?那还不如自己找根绳子吊死来得痛快。他手上沾了多少卡桑加人的血,他自己都记不清。季博达绝不会放过他。
大金链子伸出颤抖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捂住了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充满了不甘、愤怒和走投无路的绝望。他曾是让无数人恐惧的“疯狗”,现在,却只是一条在更强大掠食者阴影下,连吠叫都不敢出声的瘸皮野狗。
窝棚外,基加利的广播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讲述着“国防军的英勇”和“新时代的曙光”。窝棚内,曾经的叛军头子,在散发霉味的黑暗中,第一次清晰地预感到,自己那侥幸偷生而来的、卑微的余生,或许已经看到了尽头——而终结的绳索,依然攥在那些卡桑加混蛋的手中。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那袋放在角落、如同嘲讽般的木薯粉,在沉默地提醒着他残酷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