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链子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右手悄悄握住了藏在破烂外套里那柄唯一保留下来的、磨尖的伞兵刀刀柄。脑子里飞快闪过数个念头:被认出来了?拼了?往哪里跑?
“站直点!像个男人!” 连长却只是皱着眉,嫌弃地打量着他邋遢的样子,短鞭虚指了一下他微微颤抖的手,“拿稳你的吃的!别浪费!”
原来只是例行公事的呵斥。卡邦达心里一块巨石落地,随即涌起的是更深的、冰锥般的屈辱。他妈的,曾几何时,只有他这样呵斥别人,用枪口,用鞭子,决定别人的生死和食物配给。现在,他却要因为这个政府军小军官的一句训斥而心惊肉跳,还要表现出顺从和畏惧。
他极力控制住手臂的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呜咽的回应,紧紧抱住那罐温热的稀粥,像抱住救命稻草,迅速低着头从连长身边挪开,汇入领到食物后散开的人群。
直到走出很远,拐进一片拥挤窝棚的阴影里,卡邦达才背靠着一面发烫的铁皮墙,缓缓滑坐下来。铁罐里的粥晃荡着,映出他自己扭曲变形、肮脏不堪的脸。脖子上那圈无形的金链,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慢慢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味道寡淡,带着霉味和铁锈味。但这就是生存。他一口一口地吃着,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幽冷的光,像夜间觅食的动物。
那个连长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绝望的心里激起了危险的涟漪。恐惧在沉淀,恨意却在滋长,与生存的本能交织在一起。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因为这个最危险的“熟人”并未认出他。布隆迪的混乱,难民营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但他大金链子,从来不是甘心只领救济粥的人。那几块贴身藏好的大金链子,硌着他的胸口,提醒着他曾经拥有的力量和财富。刚国的军队能出现在这里,或许也意味着这里的秩序有漏洞可钻,有利益可以交换。
他咽下最后一口冰冷的粥,舔干净铁罐边缘。目光再次投向营地那头,刚果士兵巡逻的方向。
“平安谷的债……季博达的债……” 他在心里默念,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我们慢慢算。”
现在,他是难民,一个沉默寡言、体弱多病的老头。但“大金链子”的灵魂,已经在耻辱和仇恨的浇灌下,开始在这片异国的泥泞中,重新生出黑暗的根芽。雨季还未结束,而有些东西,比雨水更有耐心,也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