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胶水与燃油

津巴布韦,哈拉雷。

在这座曾经被称为“非洲巴黎”的城市,一种比工业胶水更加危险的“毒品”正在肆虐——航空燃油。

航空燃油,学名Jet A-1,是一种煤油基的喷气发动机燃料。它的主要成分是碳氢化合物,含有高浓度的苯、甲苯、乙苯、二甲苯等芳香烃。吸入航空燃油蒸气,会迅速产生比工业胶水更强烈的兴奋和幻觉效果——持续时间更长,对大脑的破坏也更深。

在哈拉雷的姆巴雷贫民区,航空燃油被称为“钛”。

“钛”的来源是一个谜。津巴布韦不是产油国,哈拉雷国际机场的航班也远不如二十年前频繁。但“钛”从不缺货。有传言说,某个与执政党关系密切的商人从莫桑比克的贝拉港走私航空燃油,通过公路运到哈拉雷,然后分装成小瓶在街头出售。每瓶售价一美元——对多数津巴布韦人来说是昂贵的,但对那些把“钛”当作生命必需品的吸食者来说,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凑够这笔钱。

二十岁的塔万达·穆塔萨吸食“钛”已经四年了。他曾经是一个有前途的足球运动员,代表哈拉雷省参加过全国青年锦标赛。十六岁那年,他在一次训练中膝盖受伤,球队把他踢出来,他再也找不到其他俱乐部接收他。

他开始喝酒,然后是印度大麻,然后是甲基苯丙胺——津巴布韦人称其为“多米”或“疯狂药”。最后,他遇到了“钛”。

“第一次吸‘钛’,我坐在一辆报废的公交车顶上。”塔万达说,“我感觉自己坐在飞机上。我不是在哈拉雷,我在云层上面。我可以看到整个城市,整个国家,整个世界。”

他开始大笑,笑声尖锐而刺耳,让人想起铁钉在玻璃上划过的声音。

“然后我感觉自己从飞机上掉下来。”他突然收住笑容,表情变得茫然,“我摔到了地上,摔碎了。我感觉我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断掉。我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是幻觉吗?”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也许是真的。也许那之后的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原来的我,摔死了。”

现在的塔万达,体重只有四十公斤,瘦得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他的牙齿几乎掉光了,牙龈发黑,嘴唇上布满了干裂的血口。他的双手不停颤抖,连一瓶水都拿不稳。他的记忆力严重衰退,有时连自己的名字都要想很久。

但他仍然每天吸“钛”。

马拉维,利隆圭。

在这个被称为“非洲温暖之心”的国家,一种更为原始的“胶水文化”正在吞噬一代人的未来。

马拉维的工业胶水不来自南非,而来自北方。在利隆圭的旧货市场,可以买到各种包装的工业胶水,品牌和来源地五花八门——有些来自东方的化工厂,有些则来自马拉维本土的印刷厂和制鞋厂。这些胶水被分装到小塑料袋里,每袋售价约合人民币两块钱。

十二岁的奇桑迪·班达是利隆圭街头最小的胶水吸食者之一。

他九岁那年,父母死于艾滋病。他被叔叔收养,叔叔的妻子嫌弃他“浪费粮食”,让他去街上乞讨。十岁那年,他在集市附近遇到了一个叫“法老”的男人。“法老”给了他一张塑料布、一个破枕头和一袋胶水。

“法老”是利隆圭街头胶水吸食者的“教父”。他本身也是一个吸毒者,但比其他瘾君子多了一点组织和经营能力。他控制着利隆圭市中心一大片区域的“胶水供应”,手下有十几个孩子帮他兜售和“巡逻”。这些孩子被称为“法老的士兵”。

小主,

“士兵”们每天要向“法老”上缴二十袋胶水卖的钱。完不成任务的,会被鞭打、禁食,或者被强制吸食过量胶水——“法老”把这称为“航空训练”。

“我不想再吸了。”奇桑迪说。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但是不吸,我会更难受。浑身疼,睡不着觉,脑子里有东西在扎我。”

“你想回家吗?”

“我没有家。”他说,“叔叔家不是我的家。街上就是我的家。”

“你觉得谁会来帮助你?”

他想了很久。

“没有谁,”他最终说,“没有人会来。”

莫桑比克,马普托。

马普托湾的海风无法吹散这座城市街头的化学气味。

在莫桑比克,吸食航空燃油的人有一个特别的绰号:“飞行员”。这个绰号的残忍之处在于,它把吸毒者描绘成一种英雄主义的形象——仿佛他们不是在自我毁灭,而是在驾驶一架看不见的飞机,飞向一个更好的世界。

“飞行员”有一个圣地:马普托国际机场外围的铁丝网。

这里有一条通往机场燃料库的小路,被流浪汉们称为“加油站”。他们整夜守在那里,等待燃料车经过,然后在黑暗中将软管偷偷插入油箱的排水口,盗取几升航空燃油。

三十六岁的阿比利奥·穆安巴是“加油站”的常客。他曾经是莫桑比克铁路公司的火车司机,有一个妻子和三个孩子。十年前,他被裁员,找不到工作,开始酗酒,然后是印度大麻,最后是航空燃油。

“我第一次吸航空燃油,是在贝拉。”他说,“那时候我和几个哥们去港口偷东西,偷到了一桶航空燃油。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只是普通的汽油。但我们吸了一口之后,感觉不对——太强了,强到让人想死。”

“但你继续吸了?”

“继续吸了。”他点头,“因为我们想死。”

阿比利奥的妻子在他开始吸“钛”后第二年离开了,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娘家。他最后一次见到小儿子,是在孩子八岁的生日派对上——实际上只是在岳母家的院子里吃了一只烤鸡。他的妻子不让他进屋,他透过窗户看到孩子们在吹蜡烛。

“那时候我还是清醒的。”他说,“我看到我的小儿子在许愿。我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望,但我猜,应该不是‘爸爸回来’。”

三个月后,阿比利奥在一次“加油”中被机场保安抓住,打成重伤。他的左腿膝盖以下被截肢,现在拄着两根木棍在街头乞讨。

但他仍然吸“钛”。

“不吸的话,我会想起他们。”他说,“我想起他们的脸,我就想死。吸了之后,他们的脸就模糊了,我就不会想死了。”

这不是生存,这是慢性自杀。

乍得,恩贾梅纳。

在撒哈拉沙漠南缘,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工业胶水和航空燃油的流行以一种更加原始的方式存在。

乍得没有炼油厂,航空燃油来自中非、喀麦隆或苏丹的走私。渠道不稳定,价格昂贵。于是,乍得的瘾君子们找到了一种更便宜、更易得的替代品:普通汽油。

普通汽油的毒性并不比航空燃油小。事实上,汽油中的苯含量更高,对造血系统的破坏更为严重。长期吸食汽油的人,几乎都会患上再生障碍性贫血——骨髓停止制造红细胞,人像被抽干水分的植物一样慢慢枯萎。

在恩贾梅纳的姆布罗区,有一个被称为“汽油人之家”的废弃建筑。里面住着三十几个吸食汽油的流浪汉,包括十几个孩子。

这其中,有一个叫“教授”的老人。

“教授”六十多岁,曾经是恩贾梅纳大学的化学教授。他拉丁语流利,能背诵法国文学经典,精通伊斯兰神学。十五年前,他不慎吸入实验室的化学试剂,导致神经系统损伤。之后他开始自我治疗——用酒精,然后是用汽油。

“汽油是最愚蠢的毒品。”“教授”说。他的牙齿全部脱落,嘴唇和牙龈上的皮肤已经坏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

“它是一种非常低效的毒品。你要吸很长时间才能感到一点兴奋,但副作用是立竿见影的——头痛、恶心、视力模糊、记忆力丧失。”

“那你为什么还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