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这也与卡桑加无关

马查亚走到走廊。副校长低声说:“六年级B班今天只有八个学生来。”

“B班不是应该有三十二名学生吗?”

“你不是知道吗。”副校长的声音很干。

是的,马查亚知道。津巴布韦吸毒率在青少年群体中急剧上升,全国有近4000名中小学学生因吸毒被抓。

这些数字像癌症一样在班级总人数中显现。一个班三十二个孩子变成八个,剩下的那些孩子去哪里了?死了,吸毒了,或者因为家庭破产而被迫去街上找吃的了。

下午放学后,一群孩子蹲在学校的墙角下,轮流用一个塑料袋吸着什么。

马查亚认出其中几个是六年级的学生。男孩的姓名他记得——上学期的数学课代表,成绩不错的。

“以西结,”马查亚走过去,“你知道吗你在做什么吗?”

以西结抬起头。他的黑眼圈很重,眼白布满了血丝。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塑料袋,袋子里被空气膨起,里面那点点的胶水残余雾化挥发,像是他的灵魂在缓缓逃走。

“老师,”以西结说,声音恍惚而平静,“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一切都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

“穷,吃不饱,妈妈在街上卖东西被城管赶,爸爸在约翰内斯堡打工不寄一分钱。这些回来的时候,我家比西马(津巴布韦主食玉米糊)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

“你听,”他说,“现在天很蓝,很安静。我可以听到鸟叫——那是什么鸟,老师?”

那不是鸟鸣。那是瘾君子的大脑在刺激下捏造的幻觉。但对于一个十四岁的男孩来说,廉价的胶水制造的虚幻蓝天比饥饿的真实冬季更诱人。

马查亚知道他应该把以西结拉走,送他回家,告诉他的父母。但他的父母——他们自己每天能喝几碗玉米粥?家里有足够饭吃吗?送回去之后,孩子明天还会来学校吗?

小主,

他转身走回教室。身后,塑料袋的沙沙声在继续。

津巴布韦政府誓言要对毒贩和吸毒者实施“严厉”措施。2总统发言人警告:“我们正在考虑对那些贩卖或使用毒品的人实施‘非常丑陋’的措施”,“这将是非常丑陋的”。

政府也出台了一些实质性措施。国家禁毒动员框架投入了8.65亿津巴布韦金元的预算,在全国范围内建成139个戒毒康复中心,覆盖更多吸毒者。毒品犯罪领域本法律将毒贩判刑到几十年,甚至无期。

但这对于已经失去的青春来说,太晚了。

在津巴布韦第二大城布拉瓦约,一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高中女生——让我们叫她“F”——今年十七岁。

她吸毒两年了。先是胶水,然后是Broncleer止咳糖浆,然后是汽油。

“我男朋友带我试的,”她说,“他比我大七岁,在街头有‘名望’。他说,如果你不吸,你不合群;如果你不合群,你就会被欺负。”

“你被他骗了。”

“我知道。但现在是我自己骗自己。”她低着头,把玩着一个空的可口可乐瓶,“有一次我喝了几瓶Broncleer,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我的手指——我的手——全是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办?”

“我骗自己说,没事。”

她已经一个半学期没上学了。学校打电话给家里,她的母亲——一位普通的家庭主妇,不知道怎么办。父亲在南非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在津巴布韦南部马塔贝莱兰南省的一个村庄,乌云终于在天边堆积。

七十七岁的马科尼酋长拄着拐杖走出他的圆顶小屋。他仰望天空,嘴里念叨着什么——不是英语,是恩德贝莱语的祈祷词。

“雨水,来吧。把你的眼泪滴在我们的田里。大地已经在干渴中死去。”

那是二月。厄尔尼诺和拉尼娜交替,在整个南部非洲造成局部干旱与局部暴雨。

马科尼村已经有四个成年人死于艾滋病,两个婴儿死于疟疾,三个年轻人死于吸毒过量。他妻子的弟弟昨天去了最近的保健站,保健站告诉他:疟疾检测试剂盒用完了,必须步行四十公里到镇医院。

“这是怎么回事?”马科尼酋长说,声音沙哑,“天不给我们雨,地不给我们粮,药不给我们治——毒却不减价。”

他身后,一座用泥巴砌成的圆顶小屋的顶上,太阳能收音机正在播放哈拉雷电台的官方声明:“总统高度重视国家毒品危机,资源正在部署……”

毒品,艾滋病,疾病,干旱,货币贬值——每一根稻草都在压垮这头已经奄奄一息的骆驼。

而骆驼正在死去。

在哈拉雷巴士总站的入口处,一个大约十六岁的男孩正在乞讨。他叫丹尼。他瘦得像一杆枪,穿着一件破旧的津巴布韦国家队球衣,号码已经看不清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抖着。

“你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吗?”我问。

他想了很久。

“星期一?”他推测道。

“今天是星期四。”

“哦。星期四。”他笑了,“星期三到星期四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没回答。

丹尼在吸Broncleer止咳糖浆之前,是一名中学校队的足球后卫。他靠着每天放学后向游客卖明信片攒下的钱,买了他第一瓶止咳糖浆。

“这不对,”他的声音很小,“我想要的是幸福。但这个东西拿走了我所有的东西——快乐,健康,朋友——我还能幸福吗?”

从巴士总站往前走约两百米,是一个生锈的铁路道口。火车不再从这里经过,铁轨上长满了野草和垃圾。两条平行的铁轨在夕阳下变成两条金红的线,延伸到遥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两个身影坐在铁轨上。一男一女。男的不到二十岁,女的也差不多。他们在同一块布上,双双把鼻子埋在一个塑料袋里——袋子里装的是胶水。

阳光洒在那些被世界遗弃的脸上。

不是因为他们被生活打败——因为他们从未真正打过仗。他们只是像尘土一样,卷进了这场浩大的、看不见的、无名的灾难。

远处,有新的乌云在天边堆积。

雨季可能会再次来临。雨水可能会灌溉田地,让庄稼发芽。疟蚊会在积水中产卵,新一轮疟疾病例即将涌现。

但雨水不会冲走胶水的味道。雨水洗不掉卡车的排气管喷出的那未经催化转换的汽油尾气。雨水也救不了那些已经在被毒品吞噬的青春。

津巴布韦的雨季很快就会回来。但在姆巴雷的“胶水广场”,在哈拉雷的止咳糖浆巷,在奇通圭扎的汽油窝点,他们不急。

因为对瘾君子来说,每一口都是一种再生,每一次呼吸都是在消耗明天的配额。

他们坐在腐烂的铁皮屋顶下,屋外下着雨,屋里下着潮湿的、被化学蒸气染成的灰色水汽。

远处,一个女人开始唱歌——一首绍纳语的摇篮曲,古老的关于黑水牛和猎人的节奏。

没有新的和平,但这种旋律穿越了时间和生死。

孩子们听着这古老的声音,继续把袋子蒙在脸上,深长地、无声地吸取瓶底最后的几滴。

津巴布韦的阳光渐渐西斜。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数据会被更新,毒品会被缴获,有人会被捕,有人会死去,有人会在晨曦中打开新一瓶的止咳糖浆。

地球继续转动。国家继续前行。

只是走在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而那些依然在走的人,眼睛越来越空,笑声越来越远,呼吸越来越短。

实与狂喜、生与死之间本应存在的边界。

而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消失。

他们只是觉得自己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