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落地时产生的冲击波和震动是难以描述的。那不仅仅是一声巨响,而是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抓住了地球用力摇晃。第一发炮弹落在了营地东南角的外围,正好击中了一辆LAV-25装甲车的侧装甲。装甲车的钢板在爆炸中被撕裂,碎片像刀刃一样四处飞溅,把一个正在旁边抽烟的士兵拦腰切断。士兵的上半身飞出去好几米远,落在地上,嘴里还叼着那根没有熄灭的香烟,眼睛里还残留着生前最后那一瞬间的茫然和困惑。第二发炮弹落在了营地中央的指挥帐篷旁边,爆炸把帐篷撕成了碎片,通讯设备在火光中化为乌有。指挥帐篷里当时有十几个参谋和通讯兵,大部分被炸死或炸伤,活着的人从废墟中爬出来,满身是血,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嘴里在喊着什么但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有人试图用无线电求救,但发现无线电已经被震坏了,话筒里只有沙沙的静电噪音。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炮弹像雨点一样倾泻而下,没有停歇,没有间隙,一发接着一发,一轮接着一轮。炮弹的爆炸声连成了一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震耳欲聋的雷声链条,把整个营地裹挟在其中。帐篷被撕碎了,沙袋被炸飞了,铁丝网被炸断了,坦克和装甲车的装甲板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弹片坑。士兵们的尸体散落在营地的各个角落,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根本分不清是谁的身体部分。一条手臂挂在铁丝网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像是还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一只穿着军靴的脚孤零零地躺在弹药箱旁边,靴子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靴底还沾着非洲的红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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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大营地里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和炮弹的爆炸声混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人间炼狱的交响乐。一个年轻的士兵抱着自己被炸断的腿坐在地上,腿的断口处血肉模糊,白色的骨头茬子从肉里戳出来,他张着嘴想喊但喊不出声,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的战友蹲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从急救包里掏出止血带,试图给他止血,但止血带根本绑不住那个断面,血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涌,浸湿了两个人的军装和身下的红土地。那个士兵的眼睛越来越涣散,瞳孔越来越大,嘴唇的颜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然后就不再动了。战友还在徒劳地把止血带往他的腿上缠,一边缠一边喊,“坚持住,兄弟,坚持住!医护兵!医护兵!我需要医护兵!”但医护兵也在不远处躺着,后背上插着一块弹片,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在他身下汇成一小片黑色的水洼,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坦克兵们的反应最快,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在地面开始震动的那一刻就已经本能地冲向了自己的坦克。爆炸声在他们身边此起彼伏,弹片从他们的头顶、耳边呼啸而过,有人被击中了,扑倒在地,有人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往前跑。大胡子炮长连滚带爬地钻进炮塔,启动发动机,坦克的涡轮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黑色的浓烟。他从炮长镜里看到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帐篷在燃烧,装甲车在燃烧,人的身体也在燃烧。他试图转动炮塔寻找目标,但他不知道敌人在哪里——炮是从几公里外打来的,他的主炮根本够不到那么远。他只能坐在炮塔里,听着炮弹在外面爆炸的声音,每一次爆炸都让他下意识地缩一下脖子,心里在祈祷下一发不要直接命中他的坦克。M1A2的装甲虽然厚,但顶部装甲只有几厘米,一枚150毫米的榴弹从天而降砸在顶盖上,照样能把炮塔里的人炸成肉酱。
海豹突击队员们的反应比陆战队员快得多。灰狼在炮弹落地前三秒钟就已经感觉到了那种异常——空气的震动、地面的微颤、天空中的光点,这些信号在他的大脑中被整合成一个危险的警报,他的身体在意识到来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他从弹药箱上弹起来,一个翻滚躲进了旁边的排水沟里,就在他跳开的下一秒,一发炮弹落在了他刚才坐着的位置上,弹药箱被炸成了碎片,笔记本电脑的零件散落了一地。灰狼对着对讲机喊道,“全体注意,炮击!到装甲车集合!快!”他的声音在爆炸声中显得微弱而模糊,但海豹们听到了。他们从帐篷里、从沙袋后、从装甲车旁边钻出来,弯着腰在弹雨中奔跑。有人被弹片击中了,倒在地上,旁边的战友试图去拉他,但另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爆炸,冲击波把两个人都掀翻在地。没有人有时间去检查谁还活着谁已经死了,每个人都只有一个念头——活着离开这里。
道格在炮击开始时正在女兵帐篷旁边和那个黑发女兵搭讪。炮弹落地的瞬间,他把女兵扑倒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爆炸,弹片从他背上划过,撕开了他的战术背心和皮肤,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浸湿了军装。女兵在他身下喊,“你受伤了!”道格咬着牙说,“没事,皮外伤。跟我走!”他从女兵身上翻下来,蹲在掩体后面,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从女兵帐篷到装甲车停放区大约有五十米的距离,这五十米在平时只需要几秒钟就能跑完,但现在它是一条铺满了弹片和死尸的死亡之路。道格深吸一口气,抓住女兵的手腕,喊了一声“跑”,然后两个人弯着腰拼命地跑。弹片在他们身边呼啸,爆炸的气浪把他们推得东倒西歪,有几次道格感觉自己就要被击中了,但每次都有惊无险地躲过去了。他们踉跄着冲到了一辆LAV-25装甲车的旁边,道格拉开车门,把女兵推进去,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关上车门,瘫坐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背已经疼得快失去知觉了,军装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在营地中央,哈里斯上尉和马丁内斯军士长也在寻找掩体。他们在炮击开始时正在喝酒的那辆装甲车旁边,装甲车已经被炸毁了,车体侧翻在地,冒着黑烟。哈里斯上尉的腿被弹片击中,走不了路,马丁内斯军士长把他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地往另一个方向挪。“放下我,你自己跑!”哈里斯上尉在马丁内斯的背上喊。马丁内斯不说话,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他的耳朵在流血,是爆炸声造成的耳膜穿孔,但他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只能听到那种持续不断的、尖利的耳鸣声,像有一万只蝉在他的脑子里叫。他扛着哈里斯上尉走了大约三十米,一发炮弹在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爆炸,冲击波把他们两个人同时抛了出去,像两片被风吹散的树叶。马丁内斯落地时头撞在了一块石头上,意识开始模糊,他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用最后的力气翻过身,看到哈里斯上尉躺在几米外的地方,眼睛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马丁内斯闭上眼睛,心里说了一句,“对不起,上尉,我没能救你。”然后他的意识也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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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弹炮的轰炸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在这二十分钟里,几十门各种口径的榴弹炮发射了超过八百发炮弹,基本上把西大营地所在的那片开阔地和周边几百米的区域都犁了一遍。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坑,大的像游泳池,小的像浴缸,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月球表面。坦克和装甲车虽然大部分没有被直接摧毁,但很多被弹片击伤了观瞄设备和通讯天线,变成了瞎子和聋子。步兵的损失更为惨重,一千二百名海军陆战队员和一百名海豹突击队员中有超过三分之二在炮击中死亡,活着的人蜷缩在弹坑里、装甲车底下、坦克履带旁边,浑身发抖,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噩梦还没有结束。
就在榴弹炮的轰炸稍微减弱的时候,天空中又传来了那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呼啸声——更多的光点从狮子座的方向飞过来,这次的轨迹更陡、更快、更密。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比死亡更可怕的表情——绝望。那是火箭弹。丧彪的火箭炮部队在榴弹炮开始轰炸后的第二十分钟发射了第一波火箭弹,大约一百五十发,覆盖了整个营地和周边的区域。火箭弹的弹头比榴弹小一些,但数量更多、密度更大、覆盖范围更广。它们不像榴弹那样一颗一颗地落地,而是像冰雹一样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每一发都带着那种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哨音,像地狱的使者在天空中尖叫。火箭弹落地的瞬间,整个营地被一连串的爆炸火光吞没了,硝烟和尘土遮天蔽日,能见度降到了几米。有人在火光的间隙中看到战友的脸,那张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着什么,但声音被爆炸声淹没了,什么都听不到。
火箭弹的爆炸比榴弹更加密集、更加混乱。榴弹是一颗一颗地炸,中间有几秒钟的间隔,你还可以在间隔中喘口气、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但火箭弹是同时炸、连续炸,几百发火箭弹在几分钟内全部落地,爆炸声连成一片,没有停顿,没有喘息,你的耳朵里只有那种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你的皮肤上只有那种灼热的、撕裂的痛感,你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不,不是“我要死了”,而是“我已经死了”。人在这种极端的恐惧和痛苦中会产生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仿佛自己正在从身体外面看着这一切,仿佛那个在弹坑里蜷缩着、浑身是血、哭喊着妈妈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某个陌生的、可怜的、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在装甲车里的海豹突击队员们比外面的人多了一层保护,但也多了一层恐惧。金属车体把爆炸声放大了好几倍,每一发炮弹落在车体附近都会产生巨大的回响,像有人拿着铁锤在敲钟,钟就在你的耳边。道格趴在装甲车的地板上,双手抱着头,身体随着爆炸的冲击波一次一次地被颠起来。那个黑发女兵缩在他旁边,双手捂着耳朵,嘴唇在无声地颤抖。道格看着她的脸,那张在几个小时前还充满活力和骄傲的脸,现在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里的光完全熄灭了。他突然想起自己在伊拉克的一个战友,那个战友在路边炸弹袭击后失去了双腿,在野战医院里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还能走路吗”。医生没有说话,那个战友看着自己的空裤管,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道格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海中赶走,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现在是要活下去的时候。
在营地的一角,灰狼带着十几个海豹队员躲在一辆被炸毁的装甲车后面,正在清点人数。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每个人的脸,心里默默数着——“道格,在。布鲁斯,在。杰克,在。汤姆……汤姆呢?”没有人回答。灰狼又喊了一遍,“汤姆呢?”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看到他在炮击开始时被弹片击中了脖子,倒在了指挥帐篷旁边,我跑去救他,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颈动脉被切断了。”灰狼沉默了一秒,没有说话,只是用笔在手腕上记下了汤姆的代号。海豹突击队有一百个人,一百个情同手足的兄弟,每死一个都像在心上剜掉一块肉。但现在没有时间去悲伤,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离开这个死亡陷阱。
灰狼从装甲车后面探出头去观察外面的情况。榴弹炮和火箭弹的轰炸已经停止了,但地面上的火还在烧,有些是从燃烧的帐篷和装甲车里窜出来的,有些是从弹坑里冒出来的——弹片的高温引燃了灌木丛和干草,火势在旱季的干燥空气中迅速蔓延。灰狼从火光中看到了营地外围的黑暗中有人在移动,数量很多,黑压压的一大片,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一群正在收紧包围圈的猎手。他的瞳孔收缩了——那是丧彪的部队,他们已经趁着炮击的混乱从藏身的地方冲出来,正在压缩包围圈。“我们需要突围。”灰狼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道格,你去发动那辆装甲运兵车。其他人准备好武器,我们向北冲。北边的包围圈应该是最薄弱的,因为他们的主力在东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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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格猫着腰跑向不远处的一辆完好的装甲运兵车,钻进去,启动了发动机。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像一声挑衅的怒吼。灰狼带着其他的海豹队员跳上车厢,关上车门,车厢里挤了十五六个人,每个人都在检查自己的武器,手枪上膛,步枪开保险,手榴弹从袋子里取出来挂在胸前。“出发!”灰狼一声令下,道格猛踩油门,装甲运兵车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冲了出去,碾过铁丝网,碾过弹坑,碾过那些还没死透的、在地上挣扎的伤兵——不是道格残忍,而是他不敢停,停下来所有人都得死,他的车轮下碾过的是十几条已经救不回来的命,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句“对不起”。
装甲运兵车冲出了营地北侧的铁丝网,在荒野中颠簸前进。车灯是关着的,道格只能靠着夜视仪和微弱的星光辨认方向。车上的海豹队员从射击孔向外射击,子弹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弹道,像无数根织布的针在夜色中穿梭。但丧彪的人太多了,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挡不住。子弹打在装甲运兵车的车体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冰雹打在铁皮屋顶上。有一发子弹从射击孔钻了进去,击中了布鲁斯的肩膀,布鲁斯闷哼一声,身体向后倒去,手里的步枪掉在了地上。“布鲁斯!”旁边的杰克扑过去,用手压住布鲁斯肩上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味。“我没事,擦破皮而已。”布鲁斯咬着牙说,但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在发抖。杰克用止血带给他缠了几圈,又从那件已经支离破碎的军装上撕下一块布条给他包扎。
装甲运兵车跑了不到两公里,道格就发现了不对劲——前方的路面上有障碍物,几棵被砍倒的大树横在路中间,树干上挂着反坦克地雷。他猛打方向盘试图绕过去,但左侧的灌木丛中突然窜出几个黑影,肩膀上扛着RPG火箭筒。道格看到了火箭弹尾部喷射的火焰,像一朵在黑暗中怒放的橙色花朵,美丽而致命。他下意识地踩下刹车,猛打方向盘,但已经来不及了。火箭弹击中了装甲运兵车的左前轮,爆炸把整个车头炸得扭曲变形,道格被冲击波甩出了驾驶座,撞在车门上,意识瞬间模糊了。装甲运兵车失去控制,侧翻在路边,车体倾斜着滑行了几米,最后撞上了一棵大树,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停了下来。
车厢里的海豹队员被摔得东倒西歪,有人被压在了车体下面,有人被碎裂的金属片划破了脸,有人摔断了胳膊。灰狼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找到了一支掉在地上的步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对着车厢里的人喊道,“弃车!弃车!快出去!”海豹队员们一个个从侧翻的车厢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散开,找到最近的掩体——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弹坑——然后趴下,举枪,朝黑暗中射击。灰狼数了一下,从车里爬出来的只有十二个人,还有几个人没能出来,被压在了车体下面,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