狙击手听到远处传来的枪声时,正趴在地上闭着眼睛,让自己从射击后的紧张状态中放松下来。副手用望远镜看到了岗楼上那挺正在喷吐火舌的重机枪,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他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下来,转头对狙击手说,“他们在还击。那挺破机枪,八百年没保养了吧,枪口焰都发黄了,子弹都不知道飞哪去了。”狙击手睁开眼睛,慢悠悠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空中渐渐浮现的星星,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悠闲得像是躺在海边的沙滩上晒太阳。“两千米,12.7毫米,他们打不中的。除非我们站在那里不动让子弹飞一会儿,但那子弹得飞多久?两秒多,够我们躲进掩体八百回了。”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优越感——就像一个大人在看一个小孩子挥舞着塑料剑冲过来,心里想的是“你开心就好”。
子弹继续从头顶飞过,发出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啸叫声,像一群看不见的、愤怒的蜜蜂。有几发子弹打在了山丘的坡面上,溅起的泥土和碎石落在伪装网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狙击手慢慢地爬起来,动作很慢,很懒散,像一只刚从午睡中醒来的猫。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把狙击步枪从脚架上取下来,扛在肩上,然后和副手一起弯着腰走向不远处的掩体。掩体是一个用沙袋和钢板搭成的半地下工事,里面放着弹药、水、食物和通讯设备。狙击手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岗楼的方向。暮色已经浓了,那座简陋的木结构建筑在昏暗的光线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像一根钉在天边的黑色木桩。机枪的火舌还在间歇性地喷吐着,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发出某种信号。“走吧。”他对副手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杀人的负罪感,只有一种完成工作后的平淡和倦怠。
岗楼上的机枪手还在疯狂地扫射着。他的手指死死地扣在扳机上,枪管已经打得发红,抛壳窗里跳出的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铁皮顶棚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金属冰雹。枪口焰在黑暗中越来越亮,从橙色变成了白色,像一朵正在怒放的金属花。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火药的气体熏的还是在哭。他的战友的血还溅在他的衣服上,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能用一种最原始的方式来表达他的愤怒和恐惧——把子弹射向那个杀了他兄弟的方向。他的子弹不一定能打中那个狙击手,甚至连方向都不一定对,但他不在乎了,他只是在射击,不停地射击,直到弹链打空,机枪发出“咔嚓咔嚓”的空枪声,他才停下来,瘫坐在滚烫的弹壳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在沾满火药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色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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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三分钟,天空中出现了异象。
落日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最后一抹余光在天边挣扎,像一条快要燃尽的灯芯。在那个方向,狮子座的下方,暮色的余晖中出现了几个光点。它们不大,不亮,像几颗从天空中掉落的星星,拖着淡淡的尾巴,朝着营地的方向飞来。一个站在营地外围哨塔上的雇佣兵最先看到了它们,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出现了幻觉。但那些光点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星星变成了光球,从光球变成了拖着火焰的陨石。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声音卡在了嗓子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那声音撕裂了他的喉咙,尖锐而刺耳,像一把刀划破了夜幕的宁静。
“炮击!炮击!所有人找掩护!”他的声音在营地中回荡,但已经太晚了。
第一批炮弹落地的时候,南非士兵们还在喝酒。他们围坐在篝火旁,酒瓶已经空了大半,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微醺的红光,笑声和说话声此起彼伏,盖过了远处岗楼上那挺重机枪已经逐渐停歇的吼叫。中士正在讲一个关于他姐夫的笑话,说他姐夫有一次喝醉了酒,把邻居家的山羊当成了他的摩托车,骑在上面开了五公里。士兵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把嘴里的啤酒喷了出来,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个年轻士兵正举着酒瓶准备接话,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笑容突然凝固了,他的眼睛看到了天空中的光点,但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信息,炮弹就已经砸到了距离篝火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爆炸把篝火炸散了,燃烧的柴火像流星一样向四面八方飞溅,落进了帐篷里、落进了弹药堆上、落进了士兵的人群中。中士的笑话永远停留在了那个他没有讲完的段落——他的身体被冲击波抛到了半空中,在火光中像一个被折叠的布偶,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没有动。那个准备接话的年轻士兵被一块弹片削掉了半边脸,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半张脸,然后才慢慢地、像一棵被伐倒的树一样,向前栽倒。他倒下去的时候,手中的酒瓶还没有碎裂,在地上滚了几圈,瓶里的啤酒汩汩地流淌出来,和年轻士兵的血混在一起,渗进了非洲的红土地里。
龙虾兵和雇佣兵们看到了那些光点,也听到了炮击的警报。但他们没有去警告南非士兵。
一个龙虾兵士官从帐篷里冲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营地里那些正在升腾的、橘红色的火球。他的反应很快,几乎是在看到火光的同时就做出了判断——不是立刻趴下,而是转身跑向了他手下的士兵们藏身的掩体。他一边跑一边喊,“进掩体!快进掩体!”但他喊的是日不落语,用的是他们岛国部队内部的通信频率。南非士兵说的日不落语有浓重的口音,也许他们听得到那些喊叫,也许听不到。但在生死关头,没有人会去纠结为什么有人不通知他们,他们只会本能地寻找身边的掩护。而在营地最边缘、最靠近厕所和垃圾堆的地方,最近的掩体也在几百米外。
雇佣兵头子铁锤正在他的指挥帐篷里和几个小队长研究第二天的行动路线,地图平铺在折叠桌上,四个角用子弹压着。他的助理突然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用兰西语喊了一声,“炮击!”铁锤的反应是教科书级别的——他几乎是在听到那个词的同一秒就把地图卷起来塞进了胸口的战术袋里,然后一个翻滚躲到了桌子下面。桌子是用钢板做的,上面还堆了一层沙袋,是他特意要求准备的,因为他从不在没有硬顶的帐篷里待着,这是他在阿富汗和伊拉克花了十年时间换来的教训。他的几个小队长也各自找到了掩护,有人滚到了床板下面,有人钻进了钢板加固的墙角,有人直接掀翻了一个装满沙子的弹药箱扣在身上。
龙虾兵的指挥官蒙巴顿上校此时正在他的帐篷里喝睡前茶。他的帐篷是营地中最讲究的——一张行军床,铺着羊毛毯子;一张折叠桌,铺着白色桌布;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一个银色的茶壶、一个精致的瓷杯,还有一小碟消化饼干。他刚刚倒好一杯茶,端起来正准备喝,帐篷外面就响起了炮弹的尖啸。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趴下,而是把茶杯稳稳地放回了桌上——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这杯茶是他在这个混乱的夜晚能抓住的最后一点文明的慰藉。他不想让它在爆炸中打碎。然后他才弯下腰,走到帐篷的角落里,那里有一个预先挖好的散兵坑,上面盖着几层沙袋和一块厚钢板。他钻了进去,蜷缩在里面,用双手护住头部。他听到炮弹落地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整个大地在颤抖,钢板在头顶上咚咚地响,像有人在用铁锤砸他的棺材盖。
南非士兵们没有时间去找掩体,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掩体。南非的指挥官认为,跟在雇佣兵和龙虾兵后面,是不需要挖掩体的,反正是去打别人,又不是被别人打。所以南非士兵们只有帐篷,只有睡袋,只有篝火和啤酒,没有散兵坑,没有沙袋墙,没有钢板顶盖。当炮弹从天而降的时候,他们能做的只有趴在地上,用手护住头,闭上眼睛,祈祷。但祈祷救不了他们,炮弹的破片不会因为你是南非人、你是黑人或你在祈祷就绕过你。
小主,
第一轮炮击结束的时候,南非士兵的篝火区域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地上到处都是弹坑,帐篷被撕成了碎片,睡袋被炸成了棉絮,啤酒瓶的碎片和弹片混杂在一起,在火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二百名南非士兵,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死伤了将近九成,活着的人也大多带伤,有的人被弹片划破了脸,有的人被冲击波震得耳膜穿孔,有的人被埋在炸塌的沙袋下面动弹不得。中士死了,那个接话的年轻士兵也死了,那个第一次上战场的年轻人躺在一个弹坑里,腿不见了,血从断口处汩汩地往外流,他用双手徒劳地想捂住伤口,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他的嘴唇在动,在喊着什么,也许是喊妈妈,也许是喊救命,也许是喊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表白的女孩的名字。但他的声音被爆炸声淹没了,没有人听到。
龙虾兵和雇佣兵的损失要小得多,因为他们有掩体。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及时钻进掩体,他们的死亡人数也超过了六成,即便活下来的几乎所有人也都受了伤。一个龙虾兵在炮击开始时正在上厕所,他的简易厕所是用一块防水布围起来的,没有顶。一发炮弹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爆炸,弹片穿透了防水布,在他的后背和腿上留下了十几个窟窿。他没有死,但伤得很重,他趴在用木板搭成的粪坑边上,血顺着腿往下流,流进了粪坑里。他想喊人来救他,但他不敢喊,因为他怕敌人听到了会朝这个方向补一炮。他只能咬着牙,用止血带紧紧地缠住大腿根部,然后闭上眼睛,等待着炮击结束。一个雇佣兵在炮击开始时正在外面抽烟,他的掩体在帐篷里,离他有几十米远。他听到炮弹的尖啸后开始拼命地跑,但没跑几步就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他的军用头盔救了他一命,一块弹片击中了头盔的顶部,把头盔打出了一个凹坑,但弹片被弹开了,没有穿透。他的脖子被冲击力扭伤了,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他趴在地上,用双手抱着头,在弹雨中像一只受惊的乌龟,蜷缩着,等待着风暴过去。
炮火覆盖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丧彪的炮兵部队把营地范围及周边方圆一公里的区域翻了好几来回,就像用一把巨大的犁把整片土地重新耕了一遍。炮弹、榴弹、火箭弹交替着落下,不给你任何喘息的机会。这波炮击和轰炸西大营地的那波如出一辙——没有准头,但有密度;没有精确度,但有覆盖度;没有技术含量,但有野蛮的力量。你不需要精确地击中每一个目标,你只需要把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炸平,那你的目标自然就被消灭了。这种战法在军事学院里找不到理论依据,在西大的作战手册里也没有对应的章节,但它有效。非常有效。
二十分钟后,炮击终于停了。
营地里一片死寂。那种死寂不是因为没有人了,而是因为活着的人暂时什么都听不到了。爆炸声撕裂了所有人的耳膜,造成了暂时性或永久性的听力损伤,人们张着嘴喊叫,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硝烟和尘土遮天蔽日,能见度不到十米,空气中弥漫着炸药燃烧后的刺鼻气味、血液的甜腥味、泥土的焦糊味和人体组织被烧焦的恶臭。有人从掩体里爬出来,蹲在地上呕吐,不是因为胆小,而是因为空气中那种混合了死亡和毁灭的气味让人的胃本能地抽搐。有人坐在弹坑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有人跪在战友的遗体旁边,用手轻轻抚摸着那张已经冰冷的脸,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龙虾兵们开始从掩体里爬出来,清点人数,救治伤员,重新组织防御。他们的训练有素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了——虽然耳朵还在嗡嗡响,虽然眼睛被硝烟熏得流泪,虽然双手在颤抖,但他们还是按照训练时做过无数遍的流程,一个班一个班地清点人数,一个连一个连地汇报伤亡。蒙巴顿上校从散兵坑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扶正了头上的贝雷帽。他的茶壶被打碎了,茶叶和碎瓷片散落一地,白色的桌布上布满了弹孔和血迹。他看着那一片狼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向通讯帐篷,试图与外界取得联系。
雇佣兵们也在重整队伍。一个小队长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武器,然后用电台呼叫各个小队。他发现有三个小队的信号消失了,这意味着他们要么全部阵亡,要么通讯设备被炸毁了。他派出了几个侦察兵去查看情况,然后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用打火机点着,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硝烟中慢慢散开。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冷漠,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很黑,星星很亮,和炮击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二十分钟的地狱景象只是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