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斯的脚步,却在倏然之间,毫无征兆地停驻在了这个色彩斑斓世界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的目光越过几个正围着一个售卖彩珠项链的摊位、叽叽喳喳地发出惊喜赞叹的少女,如同猎人锁定了猎物一般,牢牢地、精准地锁定了那个与周遭一切欢乐与生机都格格不入的、近乎静止的身影——科尔·库珀。
这个在赛场上以冷酷无情着称、甚至仅凭那死神般空洞冰冷的凝视与缓慢逼近的步伐,就能让心智稍弱的对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不战而退的高瘦男子,此刻却像一尊被时光遗忘在角落的雕像,纹丝不动地伫立在一个铺着靛蓝色粗布、陈列着各式木雕小品的简陋地摊前。他那双在赛场上能于电光石火间精准锁定对手最细微破绽、冷厉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焦点,空洞得令人心悸;那具在战斗中能爆发出猎豹般敏捷与致命爆发力的精悍身躯,此刻却僵硬得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摊位上,琳琅满目的木雕世界仿佛一个微缩的奇幻森林:有展翅欲飞、翎羽纤毫毕现的雷羽狮鹫,有怒目圆睁、肌肉纹理仿佛蕴藏着无穷力量的磐山巨猿,有层层嵌套、暗藏精巧机关的九连环木盒……
然而,他空洞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一切,执着地、近乎偏执地定格在一件与他周身那冷峻肃杀之气截然相反的作品上——那是一件用月光木精心雕琢而成的藤蔓挂件。柔美的藤蔓曲线缠绕着几朵含苞待放的花蕾,每一道婉转的纹路,都流淌着一种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细腻温婉的光泽,仿佛封存了深林里静谧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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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真是好眼力。”满头银丝、脸上布满岁月沟壑的老匠人,堆起殷勤而职业化的笑容,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木雕细腻的表面,语气里带着推销时特有的热络,“这是用深林深处采来的上等月光木刻的,您瞧这质地,温润得像玉石。到了夜里啊,它会自己泛起一层莹莹的微光,最是适合送给心爱的姑娘当定情信物……”
老人的话语,在察觉到顾客持续许久的、毫无反应的沉默后,渐渐微弱了下去,最终消散在空气里。面对这个只是凝视、却迟迟没有任何下一步动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变化一丝的古怪顾客,老匠人脸上那精心堆砌的笑容,终于变得僵硬而勉强。这个在赛场上让人闻风丧胆、被视为非人怪物的强者,此刻却对着一件小小的、柔美的工艺品,露出了近乎虔诚的、如同朝圣者凝视神像般的专注神情。这诡异的反差,让见多识广的老匠人后背都泛起了一丝莫名的寒意。他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什么,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在摊位前驻足的客人了,留下那个依旧如同被施展了定身术般的、凝固的身影,独自沐浴在午后暖融融的阳光下。
兰德斯深深地皱起眉头,悄无声息地靠近一位正在附近执勤、目光也时不时瞟向那个方向的卫巡队员。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问道:“伙计,这个人……最近总是这样吗?”
那名队员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认出了兰德斯的身份后,原本警惕的神情放松了些许。他凑近一步,同样压低声音,用一种混合着困惑与无奈的语调说道:“哦,是上头特意打过招呼、要重点关注的那个科尔·库珀啊。说来也怪,这家伙最近几天安分得简直反常。不再像以前那样神出鬼没、阴气沉沉的,反倒天天跑到这片手工艺摊子前打转。”他用下巴朝那个僵立的身影努了努嘴,“就这么干盯着看,一盯就是大半天,不买、不碰、也不跟人说话。我们的人盯了他好几天了,实在找不出什么由头去干预或者盘问。您说,一个在赛场上能把人随随便便打得骨断筋折、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狠角色,现在却跟丢了魂似的对着一块小木头发呆,这……这正常吗?怎么看怎么瘆得慌。”
“只是这样凝视?”兰德斯的声音更低了,疑虑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在他心底迅速蔓延开来。
“可不只是他一个怪人。”队员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附近没有闲杂人等后,才小心翼翼地从腰间取下那台外观普通、却存储着大量监控数据的便携终端。他指尖轻点,娴熟地调出几段标注着时间与地点的影像片段,压低声音说,“您看这个……格尼·拉贾,就是那个浑身肌肉虬结得像是用钢筋拧成、传说能徒手掰弯精钢条的壮汉。他最近老是在商业区那几个烧烤摊前转悠,一待就是好久。”
画面在微缩投影中展开。格尼·拉贾那如铁塔般魁梧、充满压迫感的身影,矗立在烟火缭绕、香气四溢的烤肉摊前,显得格格不入。他那在赛场上如钢铁铸造、每一块肌肉都仿佛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壮硕身躯,此刻却显得有几分茫然。他浑身的肌肉块垒,竟像是随着铁板上油脂的滋滋作响,而有种奇异的、细微的、不太协调的微微颤动。那双能轻易撕裂钢板、此刻却无力地垂在身侧的粗壮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粗粝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又缓缓松开,仿佛在拼命压抑着某种想要伸手去触碰的强烈冲动。他的目光,死死地、贪婪地追随着在烧得通红的铁板上不断翻滚、跳跃、散发着致命香气的肉串,喉结随着每一次吞咽的动作,都艰难而急促地上下滚动,仿佛正在吞下某种无形的、却极度渴望的甘霖。此刻的他,就像一个眼巴巴地望着糖果、渴望却不敢开口索要的孩子,对着那些再寻常不过的食物,流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却又令人心酸的向往。
“还有这个,基鲁·菲利。”队员的手指再次划过屏幕,画面切换。那个在赛场上以癫狂诡谲着称、享受以残忍手段戏耍对手为乐、表情永远扭曲在某种病态兴奋中的身影,此刻却以一种全然不同的姿态出现。
他蜷缩在一件破旧而宽大的衣袍里,那件袍子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就那样蹲在街角一个简陋的木偶戏台前,周围挤满了被滑稽表演逗得前仰后合、拍手叫好的孩童们。一些路过的成年人,则用混合着怜悯与戒备的复杂眼神,打量着这个据说“脑子不太正常”的“疯癫参赛者”。但基鲁·菲利对此全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咧着嘴,露出一种纯粹得不含任何杂质的、如同孩童得到心爱玩具般的灿烂笑容,脏污的双手随着木偶戏的节奏用力地、毫无章法地拍打着,嘴里似乎还跟着哼唱走调的戏文。那开怀大笑的模样,与赛场上那个阴森邪魅、令人脊背发凉的身影,简直判若两人。然而,就在木偶戏落幕、表演者收起道具、孩子们一哄而散的瞬间,监控画面的特写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与方才狂笑截然相反的、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遗憾与落寞。这种瞬息万变、如同潮汐涨落般剧烈的情绪波动,与他平日里那种持续而稳定的、仿佛永恒凝固在癫狂状态中的疯狂,形成了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甚至毛骨悚然的对比。
“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还得是‘触不可及的尤拉’——这是咱们私下里给他起的绰号。”队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讲述怪谈故事时特有的、难以置信的惊叹。他深吸一口气,调出了最后一段,也是最为令人惊异的一段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