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心中的块垒,却丝毫未减。
随即,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向任何人,也不再理会身后的满目疮痍,带着一身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低气压,迈着沉重而决绝的步伐,大步走下了这片由他亲手缔造、却只给他带来无尽郁闷的废墟。
他的背影,在弥漫的烟尘中,显得格外孤独而倔强。
—————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为喧闹了一整天的兽园镇披上了一层慵懒的外衣。
建筑物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芒,变成了金色的镜面;街道上的车流减少了,人行道上的行人也稀疏了;连空气中的尘土都似乎沉降得更多了,让视线变得更加清晰。
位于赛场外围的露天烧烤摊“火焰獠牙”,此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这个烧烤摊的位置选得很有讲究——它不在乱哄哄的赛场主入口处,也不在偏僻的角落,而是在赛场外围的一条步行街的中段,人流适中,环境相对安静。
摊位的装修风格是粗犷的“部落风”,木头柱子、茅草顶棚、兽皮装饰,配合着烤架上跳动的火焰,极具视觉冲击力。
特制的矮脚烤架里,上好的果木炭烧得正旺。跳跃的明火与灼热的炭块共同舔舐着串在粗铁钎上的大块兽肉。
这些肉块早已用秘制酱汁腌制入味,在火焰的亲吻下,油脂不断渗出、滴落,每一次与炭火接触都会“滋啦”一声激起更旺的火苗和一阵令人食指大动的焦香。
浓烈的肉香、孜然的辛香、辣椒粉的刺激,以及其他十几种香料混合而成的复杂气息,如同有形的暖流,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肆意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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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气味的分层是明显的——先闻到的是肉香,最浓郁、最直接;然后是孜然和辣椒的辛香,钻进鼻腔,刺激着味蕾;最后是那些更细腻的、不容易辨别的香料气息,如百里香、迷迭香、小茴香等,它们在背景处隐隐约约,如同画作的底色,不显眼但不可或缺。
这样的氛围有效地驱散了白日比赛残留在神经末梢的紧张与疲惫。
第三轮惊心动魄的比赛刚刚结束不久,一群年轻人便聚到了这里。
他们之间没有正式的约定,只是在比赛结束后,有人提议“去吃点东西吧”,然后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拒绝,就自然而然地一起来了。
面色严肃的兰德斯、神情稍显疲惫但依旧保持着优雅的戴丽、以及从下场后就一直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拉格夫,三人和刚刚结束解说工作的考斯特、卡西乌斯凑到了一桌。
考斯特和卡西乌斯还穿着解说的正装——考斯特是灰色西装,卡西乌斯是黑色西装——在这群穿着休闲装或训练服的年轻人中间略显正式,不过他们把领带松开了,袖口的扣子也解开了,做了“工作状态”到“休息状态”的转换。
旁边还围坐着几位在赛事先前就和他们相识的、性格各异的相熟选手:
“火花舞者”依妮芙、“野人”班特兹、“战场艺术家”艾尔拉克,以及“机甲之手”莱昂内尔。
几张厚实的长条木桌被拼在一起,众人围坐,气氛轻松。木桌的表面有刀痕、油渍和被烫黑的印记,记录了无数顿烧烤的历史。
杯子里斟满了冒着细密泡沫的冰镇麦酒或是颜色鲜亮的果汁。桌面上堆放着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肉串、清爽的烤蔬菜和一些兽园镇本地特色的、撒着香草末的烤面饼。
卸下了比赛的包袱,大家自然而然地回味起今天的激战。
那些紧张、焦虑、对胜利的渴望、对失败的恐惧,此刻都被暂时搁置了。他们不需要再考虑排名、下一轮的对手,只需要坐在这里,吃东西,喝酒,聊天。
“戴丽同学,”考斯特惬意地灌了一大口冰啤酒,满足地舒了口气,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少女,“今天你和莱昂内尔那场无形战场上的博弈,虽然主要发生在信息层面,但能量轨迹的每一次交锋都有清晰可见的外部展现,真是相当精彩。”
他顿了顿,看向旁边的莱昂内尔,中肯地评价道:“莱昂内尔,你对无人机群的蜂巢式操控和战术组合简直出神入化,佯攻、切入和阵型转换都非常漂亮。不过,如果你的核心机能如果再完善一点,防护再强一些,恐怕胜负的天平就要倾斜了。”
卡西乌斯用指尖轻轻敲打着酒杯边缘,点头附和考斯特的分析,随即又将锐利的目光转向兰德斯:
“兰德斯,你下一轮的对手确定了,就是那个皇家国教的预备教士约修亚。
“对于你们私下评价他‘装模作样’这点,我基本同意。但抛开表象,从他已展现的战斗风格和‘律令箴言’能力运用来看,实力绝对不容小觑。如果你不拿出十二分的慎重对待,阴沟里翻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兰德斯认真地点了点头,拿起一串烤肉,沉稳地回应:“明白,卡西乌斯先生,我会仔细研究他的战斗录像,制定相应对策的。”
他眼神坚定,补充道:“不过,另一方面,我也有绝不会输给他的自信。”那坚定不是盲目的——他知道自己和约修亚的实力对比,他不认为自己会输。
戴丽优雅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露出一丝带着点狡黠意味的浅笑:“嗯,我也相信兰德斯不会输给那个冷淡过头的小教士。说实话,我们集训队伍里就没几个人看得惯他那张仿佛永远没有表情的脸,真不知道他们信奉的神明是不是对‘面无表情’有什么特别的审美偏好。”
她的话引起了众人的轻笑。“面无表情”“冷淡过头”——这些形容精准地描述了约修亚给大多数人的印象。他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不笑、不怒、不喜、不悲,如同一尊行走的雕塑。
随后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声音轻快起来:“说起来,我在技术后台看到了不少选手们不为人知的一面呢,比如……”
她随即分享了几个有趣的见闻:
“某位以勇猛着称的选手在候场时紧张得不停整理根本不存在褶皱的衣角”——那位选手的名字她没有说,但在座的几个人都心领神会地交换了眼神。
“一对赛场上打得你死我活的对手,在后台相遇时却互相拍了拍肩膀,默契地交流起了刚才某个招式的发力技巧”——这种“台上对手,台下朋友”的关系在格斗圈子里并不少见,甚至被视为一种美德。
“某位身高两米、体重两百斤的大汉,比赛结束后第一件事是冲到休息区,从包里掏出一只毛绒小熊紧紧抱在怀里足足五分钟”——这个消息的劲爆程度让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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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幕后小花絮引得众人发出一阵会心的轻笑。笑声不大,但很真诚,是那种不需要用音量来证明“我真的觉得好笑”的笑。
然而,在这片融洽的热闹中,唯有拉格夫是个例外。
现下他像一座沉默的火山——表面是冷却的、坚硬的岩石,内部却还有熔岩在涌动。他埋首于面前那座由烤肉堆砌成的“小山”中,那“小山”是艾尔拉克和班特兹特意给他堆的,上面至少有二十串肉,还有十几个烤面饼。
他正在用近乎野兽撕咬般的、充满发泄意味的动作对付着食物,仿佛手中的肉串就是他白天的对手。他咬下一大口肉,用力咀嚼,下颌的肌肉在脸颊两侧不断鼓起、收缩,发出“嘎吱嘎吱”的、骨头与软骨被碾碎的声音。
对于周围热烈的谈笑,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极其含糊的“嗯”作为回应——那“嗯”的音调是平的,没有上升也没有下降,既不是疑问也不像是肯定,与整个气氛格格不入。
坐在他旁边的艾尔拉克实在看不下去了,用力拍了拍拉格夫结实如岩石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有些重,如果拍在普通人身上,可能会让对方疼得龇牙咧嘴。但拉格夫的肩膀纹丝不动,甚至没有因此而偏转角度。
艾尔拉克试图用他特有的方式安慰道:“嘿,我的好伙计!别再耷拉着脑袋了!不管过程怎么样,赢了就是赢了!那个杰斯,滑溜得跟条泥鳅似的,我平时看着他那套躲来躲去的德性就来气。你最后那一下,是叫‘地兽翻腾’,对吧?真是带劲极了!充满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暴力美感!”
他在说“暴力美感”时,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指尖相触然后猛地张开,模拟爆炸的效果。
“虽然……”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拉格夫依旧阴沉的侧脸,声音低了些,“呃,确实代价有点昂贵,擂台维修费估计对我们来说是个天文数字……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没错……还好不用自己出……”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程度。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拉格夫一眼,确认对方没有因为这个“虽然”而变得更生气,才松了口气。
“带劲?美感?我看是蠢透了!”
拉格夫猛地抬起头,瓮声瓮气地低吼道。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从罐头里传出来的。他的嘴角还沾着肉屑,嘴唇上油光闪闪,但他的眼神中没有一点“进食的满足感”,只有憋屈和愤怒。
“那小子那身会飞的铁皮乌龟壳太邪门了!老子的力气根本使不到位!十成力气有九成打在了空处!妈的,这辈子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他的抱怨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话匣子。其他选手也特意加入进来:
依妮芙分享了她曾经在以往的赛场上如何用微小的火焰火花制造视觉特效误导强力对手,最终完成逆转的惊险瞬间。她的故事很精彩,细节丰富。在场的人听得入神,不时发出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