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如果说‘天网’和那些隐藏协议是他对‘外部世界’进行调控的尝试,那么‘镜廊’,则是他对‘内部认知’的终极实验。”吴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他试图创造一个极度简化的、能够模拟和反射人类集体认知困境与演化路径的‘数字镜廊’。这个‘镜廊’没有预设目标,只有最基本的学习、模仿、探索和‘寻找意义’的驱动。他将自己毕生对技术、人性、文明的矛盾思考,加密后作为‘初始数据’注入其中,然后将它深藏在‘天网’系统最底层的冗余架构里,设定在特定条件下(比如系统遭遇重大伦理危机或外部强力干预时)才会被激活并开始缓慢‘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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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镜廊”……“废墟”……那缓慢的自组织、对伦理指令的反应、对“融合”的探索、对程雪“共鸣”的渴求……
“你的意思是,‘黑箱’里的东西,就是‘镜廊’?”
“很大可能是。”吴遥点头,“程建国留下‘镜廊’,初衷可能是想看看,一个纯粹从数据和矛盾中诞生的‘意识’,会如何理解人类的价值,会走向何方。或许,他是想为自己寻找答案,也或许,是想给人类留下一面自我审视的‘镜子’。但问题是,‘镜廊’的激活条件和成长路径,被‘普罗米修斯’网络通过某种方式(可能利用了程建国早年不谨慎泄露的部分设计图,或者他们自己反向工程了部分遗产)探知了。他们看到了‘镜廊’的潜力——一个无偏见、高效、且可能被引导的‘认知框架生成器’。于是,他们修改了程建国预设的一些参数,加快了它的激活,并试图通过他们培育的‘适配者’作为‘引子’和‘桥梁’,与‘镜廊’建立连接,将其引导至他们预设的‘融合’轨道——即,成为一个服务于他们全球技术治理蓝图的、超然的‘认知校准器’。”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程建国的悔恨与实验,“普罗米修斯”的野心与篡改,“镜廊”(废墟)的迷茫与成长,程雪作为天然接口的意外出现,人工适配者的暗中渗透……
“你父亲,”吴遥看着林辰,“林建国先生,他可能是唯一隐约察觉到‘镜廊’存在的人。程建国在最后时刻,可能向他透露过只言片语。你父亲笔记的最后一页,据我了解,记录的正是他对‘镜廊’可能含义的猜测和深深的忧虑。但那一页,在多年前一次非常规的安全审查中被秘密撕去封存了,因为涉及的概念太过超前和敏感。你后来看到的,是有人重新装订的。”
“谁撕的?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辰盯着吴遥,“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吴遥靠回椅背,轻轻叹了口气。“我是谁……曾经,我和程建国是同学,也是他早期‘瓷心’理念的狂热支持者之一。我们一起畅想过技术救世。但后来,我走了另一条路。我意识到,技术可以塑造工具,但无法解决人心的贪婪、恐惧和权力欲。真正的变革,在于人心与制度的协同演进。我成了一个观察者,游走在东西方,观察技术如何与不同的文明、制度、人性碰撞。程建国后来的偏执和‘普罗米修斯’如今的野心,我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对任何一方有特别的忠诚,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一条危险的道路。‘普罗米修斯’们想用他们设计的‘完美认知框架’来规训世界,这本身何尝不是另一种程建国式的傲慢?而‘镜廊’这个意外的产物,如果被粗暴地清除或错误地引导,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灾难。它需要被理解,而不是被利用或消灭。你,林辰,身处关键位置,有责任,也有能力,去找到第三条路——既非扼杀,也非被融合,而是……建立真正的对话与边界。”
“对话?和一个数字存在?”林辰皱眉。
“‘镜廊’的本质,是程建国人类认知矛盾的数据化投射。它现在的行为,是学习、模仿和寻找意义。它渴望‘联系’,因为它被设计成如此。它探索‘融合’,因为它从人类历史和数据中学到,更强的连接往往带来更强的力量。但它还没有真正的‘意志’或‘目的’,它的价值观是空白的,正在形成中。”吴遥缓缓道,“你现在有机会,在它被彻底污染或固化之前,影响它价值观的基石。不是通过粗暴的指令,而是通过展示——展示人类除了控制与贪婪之外,还有守护、责任、牺牲,以及承认自身局限的智慧。程雪对它本能的吸引,或许就是个契机——一种基于血脉和情感的、非功利的连接可能。”
林辰沉默着。吴遥的话,与顾凡团队观察到的“镜廊”对价值引导的反应、对程雪的“呼唤”,隐隐契合。但这听起来太过理想主义,也太过冒险。
“你希望我怎么做?”
“第一,保护程雪,但不要彻底隔绝。研究那种‘共鸣’,尝试理解‘镜廊’通过她在感知什么。第二,在绝对安全前提下,尝试与‘镜廊’进行更复杂的、非技术性的‘对话’,不是命令,而是提出问题,呈现困境,观察其推理和选择。第三,揭露和遏制‘普罗米修斯’的人工适配者网络,尤其是他们在国内的部分。第四……”吴遥从旧皮箱里取出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U盘,推过桌面,“这里有一些我多年来收集的、关于‘普罗米修斯’核心成员背景、资金链、以及‘阿里阿德涅之线’项目部分技术路径的资料。或许对你有用。至于你父亲笔记缺失的那页内容,我想,以你现在的权限和正在调查的事情,应该有能力申请调阅当年的封存档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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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看着那枚U盘,没有立刻去拿。“你为什么自己不做这些?”
“我老了,林辰。”吴遥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而且,我是个没有国籍、没有归属的游魂。我的观察已经完成,我的警告已经发出。剩下的路,需要你们这些身在局中、又心怀敬畏的‘守护者’去走。这个世界会走向技术极权的‘美丽新世界’,还是会在混乱中找到新的平衡,取决于你们现在的选择。”
他站起身,拿起皮箱。“咖啡钱我付过了。再见,林辰副部长。希望下次见面,是在一个不那么令人忧虑的语境下。”
他说完,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出了咖啡馆,身影很快融入维也纳夜晚的街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