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4章 晋王殿下借钱记(下)

“大王请回吧。”张承业说,“老臣这就去给继岌公子准备生辰贺礼。”

李存勖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张承业正重新拿起针线缝那件旧袍子,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两个月后,李存勖亲自率军出征,在柏乡大败梁军,斩首两万余级。犒赏三军的钱粮,一文不少地从张承业掌管的内库里支了出来。

又过了七年,李存勖攻破汴州,灭了后梁,建立后唐,做了皇帝。登基那天,满朝文武山呼万岁,张承业站在百官之中,老泪纵横。他已经七十一岁了,须发皆白,背也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可惜,历史从来不会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

李存勖做了皇帝之后,便开始变了。或者说,那个隐藏在他性格深处的影子,终于摆脱了所有束缚,堂而皇之地站到了阳光下。他养了大批伶人,宠信宦官,荒废朝政。张承业一次又一次地劝谏,从苦口婆心到声泪俱下,可皇帝只听自己想听的话,其他的全当耳旁风。

张承业最后是在自己的小院里咽气的。据说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本奏章,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谏言。有人把消息报给李存勖,这位皇帝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张公走了,朕的耳朵清净了。”

耳朵是清净了,可江山也开始崩塌了。就在张承业死后的第四年,兴教门兵变,李存勖被流矢射中,死在乱军之中。他那些宠爱的伶人没有一个来救他,那些赏出去的财宝没有一文能换回他的命。

而那座他曾经想拿来给儿子买糖人的内库,早已空空如也。

司马光说:

我修《资治通鉴》的时候,写到这一段,搁笔想了很久。五代十国,乱到了骨子里。你看那时候的君臣,今日你杀我,明日他杀你,杀来杀去,杀得天下只剩一片废墟。可就在这一片废墟里头,偏偏还有张承业这样的人——一个阉人,无儿无女,无家无室,却用命守住了一座府库。他图什么?图身后名?图子孙福?他都没有。他图的,是他答应先王的那个承诺。

世人都说五代是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可乱世里也有这样的人。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华夏的根脉才没有彻底断绝。张承业的故事告诉我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一个王朝的存亡,不在疆域的大小,不在兵马的强弱,而在有没有人愿意说真话,有没有人听得进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