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名身着灰青布衣的老者缓步走来,伞也不打,鞋底踩过湿漉漉的田埂,溅起细碎泥点。
徐文昭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那台粗糙却灵巧转动的水轮。
木叶一圈圈旋,带动连杆起伏,将沟里的浑水一点点提上浅槽,顺着新开的小渠流入干裂的田沟。
水流所至,泥土微微塌陷,像久旱之人终于饮下第一口清泉。
“这是我们自己做的。”小石头仰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墨先生说,只要力矩平衡、传动比对,哪怕用烂木头也能转起来。”
徐文昭蹲下身,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齿轮齿牙。
那上面布满手工锉刻的痕迹,不规整,却咬合紧密。
他的指尖停在一处断裂又重接的轴心上,那里缠着麻线,涂了蜂蜡——是孩子修了又修的证据。
忽然,他肩膀剧烈一颤。
“我儿子……死的时候,也才这么大。”
声音沙哑如磨石刮铁,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广场边缘那抹黑影听得真切。
墨七弦站在远处的屋檐阴影里,袖中手指微动。
方才那一瞬,她额角刺痛,【共感推演】自动回溯了一帧残影:暴雨中的刑场,一个十岁男孩抱着父亲未完成的风动机括哭喊,而刽子手的刀光落下时,他手中的齿轮滚入泥水——正是徐文昭幼子,因“私造奇器”被当众处决,以儆效尤。
记忆随即被系统强制清除,只留下心头一阵空荡的钝痛。
但她没时间追索情绪。
因为她看见,徐文昭竟从怀中取出一方粗布,仔细包起那台模型,抱在怀里,仿佛护着某种失而复得的圣物。
当天夜里,工部值房灯火通明。
一份朱批奏折疾送御前:《请废技艺禁限十七条疏》。
文中痛陈百年禁令如何使民生困顿、技术僵死,更首倡设立“试错田”制度——百姓可在官定荒区试行新法,若失败,损失由官府补偿;若有成,则推广天下,匠者授勋。
皇帝震怒又震动,连夜召内阁密议。
而在肃王府深处,萧无咎展开这份抄本,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冷笑:“她没动手,却比动了更狠。”
幕僚不解。
他将折子轻轻搁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她不动刀兵,不结党羽,却让一位守旧老臣主动撕开体制的伤口——这才是真正的破局之术。从此以后,每一个想变革的人,都会记得是谁给了他们第一块‘试错田’。”
话音未落,一名暗卫悄然跪伏于庭外,掌托黑匣。
萧无咎接过,启封,眸光骤冷。
与此同时,天工学院地下三百丈,秘室深处。
星髓灯原型静静悬浮于玄铁架上,蓝光如呼吸般脉动。
某一瞬,它轻轻震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遥远而危险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