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和他一个班

终坠 久叙 3372 字 7个月前

她摇头,轻声说谢谢。

夜自习结束,九点半。

她踩着路灯回宿舍,影子被拉长,又压扁,像被反复揉搓的草稿。

寝室里,砧子正在拆快递,新到的耳机盒子上印着“NoiseCancel”。

砧子递给她一只:

“试试,世界瞬间安静。”

简忧戴上,按下开关,耳里嗡的一声,所有声音被抽走。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空教室里拍篮球。

拍——拍——

她忽然想,如果心脏能这样一直solo下去,也不错。

耳机外,砧子张嘴说话,她读唇:

“你——还——好——吗?”

简忧点头,扯下耳机,世界轰然回潮。

她爬上床,把帘子拉得密不透风。

黑暗里,她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时间23:59。

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只有两个字:

“坠吗?”

光标在问号后面闪烁,像坠未坠的一滴泪。

她按下锁屏,闭眼。

凌晨四点,她会再次醒来。

简忧睁眼,像有人在她耳畔拨了一下弦,嗡——黑暗震颤。

她没动,先数心跳:一下、两下……到第十七下时,左耳里的血管也跟着打鼓,两股节奏错开,像两支军队抢占地盘。

她侧过身,把手机摸到胸口,屏幕的光“啪”地炸开,照出天花板上一道裂缝,弯弯曲曲,像被撕开的地图。

锁屏上是系统默认的荒漠星河,她盯着那颗最亮的伪星,想起地理老师说过:

“人肉眼看见的,可能是几百万年前的残影。”

——暗恋也是。

她把亮度调到最暗,打开备忘录,昨晚的“坠吗?”还晾在那里,光标却不见了,像先一步跳崖。

她在下面添一行:

“4:01,没死,先写数学。”

字母吐出的一瞬,她觉得荒唐,又全删了,只留下一个空格。

寝室里鼾声此起彼伏,像几台老旧风扇各吹各的。

简忧撩开床帘,砧子的夜灯还亮着,淡黄光晕里,那副新耳机绕成一只发光的蚊香。

她赤脚踩梯子,冰凉刺骨,却莫名踏实:冷让人清醒,痛也是。

阳台门吱呀——

夜风裹着桂花香扑进来,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舔过她的耳廓。

她趴在栏杆,看下面漆黑一片,只有路灯在喷出橘色尘埃。

远处教学楼顶,红光一闪一闪,是航空障碍灯,提醒飞机别撞。

她数那个频率:一次、两次……三十秒闪二十下,比昨天少一下。

——也许是眼误,也许是灯泡老了。

她伸手到睡衣口袋,掏出一张折得极小的草稿纸,展开,是昨天考场的余纸。

空白处,她用自动铅笔写了密密麻麻的“712”,一排又一排,像无意义的经文。

712,陆晏江的分数,也是她暗恋的编号。

她盯着那些数字,忽然觉得它们像栅栏,把她圈在原地。

她撕下一截,塞进嘴里,慢慢嚼。

纸浆无味,带一点橡皮屑的苦,咽下去时,喉咙被划了一下,轻微见血。

“我在吃他的分数。”

这个念头让她笑出声,笑声短促,像玻璃碎在脚边。

背后有脚步声,她回头,是砧子,睡眼惺忪。

“你疯了?四点站阳台,要成仙?”

简忧把剩下半张纸团进掌心,摇头。

砧子递来一根烟,薄荷味,细杆。

“来一口,回魂。”

简忧不会抽,却接过,含在唇间,砧子帮她点火。

第一口呛得她弯腰咳嗽,眼泪直流;第二口,烟钻进血液,脑袋嗡地轻了。

尼古丁把心跳按下快进,像把黑胶唱片直接推到高潮。

“有心事?”砧子吐了个不熟练的烟圈。

简忧把烟掐灭,用手背擦泪:“数学题做不出。”

砧子嗤笑:“鬼信。”

两人沉默,并肩看远处。

天幕边缘略微发蓝,像被水晕开的墨汁,夜正被偷偷稀释。

烟味被风吹散,简忧却觉得它烙在了肺里。

她回到床上,躺下,把帘子留一条缝,让那一点蓝透进来。

耳机里放的是白噪音,雨声循环,她调大音量,雨点像铁钉,一颗颗钉进耳膜。

她闭眼,命令自己睡——

命令无效。

她索性坐起,打开手电,照向床板背面。

那里贴了一张A4,是她暑假做的“高中三年作战图”。

横向是月份,纵向是成绩、体重、历史错题数、偷偷看陆晏江的次数。

八月份那栏,最后一格写着:

“看他0次,成功。”

——因为暑假他去了外地竞赛,她没机会。

九月份刚开头,空格干净,像未开垦的坟。

她拿起铅笔,在“9/1”那一格,轻轻填了个“1”:

凌晨阳台,远远望见航空灯,也算看见他存在的方向吧。

写完,她把作战图反过去,背面朝上,像给死者盖脸。

五点二十,起床铃响。

寝室灯刷地全开,白光杀下来,她瞳孔缩成针。

砧子把枕头砸向她:“喂,帮我占洗头池。”

简忧嗯了一声,爬下床,脚面触地的一瞬,心脏莫名失速,像踩空一节楼梯。

她扶住梯子,深呼,再呼,才把黑暗挤回胸腔。

洗漱间镜子蒙一层水锈,她伸手擦出一块,看见自己:

脸浮肿,眼下青紫,唇角却翘着,像笑又不像。

她凑近,对镜子用气声说:

“简忧,别疯,至少撑到月考。”

早餐食堂,队伍长到拐三个弯。

她没胃口,只要了一碗白粥,坐在柱子后。

柱面贴满高校宣传,南大、复旦、清北……

她拿勺子蘸粥,在“南大”校徽上画了个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