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海路
周一清晨,上海滩笼罩在薄雾里。
邓枫站在十六铺码头的铁栏杆前,看着江面上的船影。黄浦江的水灰蒙蒙的,浪不大,一下一下拍着岸边的石阶,发出闷响。远处有几艘小火轮突突地开过去,船尾拖着一条白色的水痕。再远一些,法国租界的那些尖顶楼房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浮在半空中的海市蜃楼。
赵永明拎着两个皮箱跟在后面,累得气喘吁吁。箱子是昨天晚上买的,邓枫那个是旧的,赵永明那个是新的,皮子还发硬,提手硌手。他把箱子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四处张望。
“邓次长,是那艘船吗?”
邓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艘白色的大船泊在码头边,烟囱上画着蓝色的条纹,船身刷着“法国邮船公司”几个大字,被雾气遮得模模糊糊。甲板上已经有旅客了,有的靠在栏杆上抽烟,有的在跟岸上的人挥手告别。有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上层甲板,扶着栏杆往下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就是它。”
他们在码头上等了半个钟头,才轮到登船。舷梯很陡,赵永明一手一个箱子,走得很费劲,中间歇了一次。邓枫走在他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帮忙。赵永明不是他的勤务兵,是他的翻译。翻译连两个箱子都拎不动,到了德国怎么办?
舱房在B层,不算最好,但也不差。一间房,两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扇圆形的窗户对着大海。邓枫把箱子放在床尾,打开,取出洗漱用品摆在小架子上。赵永明站在门口,看着那张上下铺,愣了一会儿。
“邓次长,我住上铺还是下铺?”
“随便。”
赵永明选了上铺,爬上去铺床单。床单是船上发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但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邓枫坐在下铺,脱了鞋,换上拖鞋。拖鞋也是船上的,白色的,软软的,走起来没声音。
汽笛响了。
一声长鸣,震得窗户嗡嗡地颤。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离开码头。岸上还有人挥手,船上也有人挥手,邓枫坐在床边没动,赵永明从舷窗往外看,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
“邓次长,我们走了。”
邓枫点了一下头。走了。
船驶出吴淞口的时候,雾散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海面上,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邓枫走到甲板上,扶着栏杆,看着身后的陆地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一条灰线,融进了海天之间。
甲板上很热闹。有人打牌,有人喝茶,有人躺在藤椅上晒太阳。几个外国小孩跑来跑去,嘴里喊着乱七八糟的话,他们的母亲跟在后面,用法语喊“慢一点”。邓枫靠着栏杆,点了一根烟。海风很大,火柴划了好几次才划着。他吸了一口,烟雾刚吐出来就被风吹散了。
“邓次长。”
赵永明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咖啡是船上餐厅的,用白色的瓷杯装着,杯壁上印着金色的船徽。邓枫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很苦,像药。